第27章 暗流 (4/5)
“磨成了一支笔。”
李隆基点了点头。他没有再问。婉儿也没有再说。两个人站在长廊里,夕阳从梧桐林的缝隙里穿过来,把他们和瓦当上的“贞观”二字一起镀成金红。
婉儿从长廊回来时,太平在窗边坐着。窗外的梧桐叶子已经开始黄了,边缘卷曲着,在风里沙沙地响。婉儿在她对面坐下。
“你在长廊碰见隆基了。”太平说。不是问句。
“碰见了。他看‘贞观’瓦当,说‘贞’字像一把锁,‘观’字像一把钥匙。”
太平的手指在窗沿上轻轻叩了一下。“他看出‘贞’是锁。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只看见‘贞观’两个字好看。”
“殿下那时在想什么。”
“想海棠。想太液池边的海棠为什么每年四月开,为什么花瓣落在水面上会漂很久。大哥那时候还在。有一回他蹲在池边替我捞花瓣,袖子湿了半截,被母后罚抄了一整天的书。”太平的目光落在梧桐叶上。“他抄的是《贞观政要》。‘贞观’两个字,他抄了很多遍。他抄的时候在想什么,我从来没有问过。现在想问,问不着了。”
婉儿把她的手握住了。太平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
“婉儿。”
“嗯。”
“隆基的眼睛,比大哥毒,比二哥厉,比我冷。他才十三岁,已经能看出‘贞’是锁。他看我的时候,我总觉得他在看一把钥匙。一把能开我这把锁的钥匙。”
婉儿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殿下不是锁。殿下是平。锁能打开,平不能。平是大地,大地不需要钥匙。”
太平看着她。婉儿的眼睛在暮色里是一种很深的黑色,和十九年前掖庭初遇时一样,和雷雨夜殿门外一样,和每一次太平最需要的时候一样。
“那你是什么。”
“婉儿是殿下掌心里的纹路。殿下握紧的时候,婉儿在。殿下松开的时候,婉儿也在。殿下不需要钥匙。殿下只需要把自己握紧。”
太平把婉儿的手拉起来,把自己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两只手在窗沿上十指交扣。梧桐叶在风里沙沙地响,洛阳的暮色比长安的浓,从梧桐林的缝隙里漫进来,把她们交握的手染成一片深深浅浅的暗金。
长寿三年的秋天,东巡的队伍从洛阳返回长安。武皇的头风在旅途中又加重了,回到长安后便深居简出,朝政更多地交给了太平。太平每日在含元殿的时间比武皇还长,婉儿捧着金印站在她身后。
有一日散朝后,李隆基在廊下等着。
“姑母。”他行了一礼。
太平停住脚步。婉儿站在她身后半步。
“祖母今日没有上朝。姑母替祖母议了朔方的军饷、江南的税粮、陇右的马政。姑母批的奏疏,比祖母还多。”他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想说什么。”
“侄儿想说,姑母辛苦了。”
太平看着他。李隆基的目光不躲。十三岁的少年站在廊下,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太平的脚边一直延伸到殿门的门槛上。
“辛苦的不是我。是你祖母。”太平说。
“祖母的辛苦,侄儿看见了。姑母的辛苦,侄儿也看见了。”他停了一下。“侄儿都记着。”
太平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记着做什么。”
李隆基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太平,目光和看“贞观”瓦当时一样——不是在回答问题,是在观察问题的重量。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侄儿年纪小,做不了什么。只能记着。记着祖母怎么治国,记着姑母怎么替祖母分忧。等侄儿长大了,这些记着的东西,便有用。”
婉儿站在太平身后,看着李隆基的侧脸。夕阳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清楚。眉骨、鼻梁、下颌。和高宗相似的五官,和武皇相似的神情,和太平相似的观察方式。他站在那里,像一面还没有打磨完成的镜子,把站在他面前的人一个一个地照进去。照进去,记着。
“你长大了想做什么。”太平问。
李隆基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侄儿想做对天下有用的人。”
不是“想做皇帝”,不是“想替祖母分忧”,不是“想辅佐姑母”。是对天下有用。这句话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一个十三岁少年自己琢磨出来的。
太平没有追问。她点了点头,从他身边走过。婉儿跟在她身后。走出几步后,太平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婉儿听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