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天册 (3/4)
婉儿每日用镇国金印和玉玺。两方印,一方金一方玉,盖在同一道旨意上。金印盖在左侧——“如月之恒,如日之升”。玉玺盖在右侧——“大周皇帝之玺”。两道朱红印文并排,像两枚钉子把太平的名字钉在大周的历史上。
有一日散朝后,李隆基在廊下等着。他十四岁了,身量又高了许多,肩也宽了。变声期过去了,声音沉下来,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清朗。他站在那里,等太平走近。
“姑母。”
“什么事。”
“侄儿想替祖母问姑母一句话。”
太平停住脚步。婉儿站在她身后半步,手里捧着玉玺和镇国金印。
“祖母说,她给过姑母镇国印,给过姑母玉玺。祖母问——姑母自己的印呢。”
太平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她自己的印。那方金印,鹤钮,“平”字。婉儿替她刻的。她收在妆奁最底层的匣子里,和《彩书怨》放在一起,和“不给”放在一起,和“值得”放在一起。她从来没有用过。
“何意。”
“祖母说,她看见过姑母自己的印。上官尚宫拿去给她看的。刻好的第八方。鹤钮,‘平’字。”
太平偏过头,看着婉儿。婉儿的眼睫垂着,人中处那颗淡痣微微动了一下。
太平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李隆基身上。李隆基站在那里,目光不躲。他的眼睛里没有好奇,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很安静的等待。等太平回答。
“我的印,收在匣子里。”
“姑母为什么不用。”
“因为还不到时候。”
“什么时候才是时候。”
太平没有回答。她看着李隆基。十四岁的少年站在廊下,秋光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清楚。眉骨像高宗,鼻梁像高宗,下颌比武皇还硬。但他的眼睛不像任何人。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是他自己的。
“你祖母还说了什么。”
李隆基沉默了一瞬。“祖母说,姑母的印文是‘平’。姑母自己写的字,婉儿尚宫的刀。祖母说,那方印,比镇国印重,比玉玺重。因为镇国印和玉玺,都是别人给姑母的。只有那方印,是姑母自己挣的。”
风从廊子那头吹过来,把李隆基的衣角吹起来。他的目光落在太平脸上。
“祖母让我问姑母——姑母什么时候,才觉得自己挣够了。”
太平没有回答。她从李隆基身边走过。婉儿跟在她身后。走出几步后,太平停下来,没有回头。
“告诉你祖母。我挣的不是印。是人。”
李隆基站在廊下,看着太平和婉儿的背影走远。秋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从廊子的这一头一直延伸到那一头。两个影子靠得很近,几乎叠在一起。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下的影子。只有一个。
那一夜,长生殿的烛火亮到很晚。武皇靠在引枕上,李隆基跪坐在榻边,把白日廊下的话复述了一遍。武皇听完,闭上眼睛。过了很久,她睁开眼。
“她说是人。”
“是。”
武皇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很淡的、近乎欣慰的东西。和她看婉儿时一样,和她看太平时一样。
“她说得对。朕给她的都是东西。镇国印是东西,玉玺是东西。她自己的印也是东西。只有人不是东西。”
她的手从锦被上擡起来,指了指榻边的案几。案上放着一只小瓷瓶。李隆基把瓷瓶捧过来。
“这是朕的太医替朕配的药。治心脉的。朕吃了几个月,没有用。不是药不好,是朕的心脉已经老了。药救不了老。”
她把瓷瓶放在李隆基掌心里。
“你替朕收着,奁柜里还有六瓶,朕都交由你,等将来有一天,你觉得谁的心脉需要这瓶药,你便给谁。”
李隆基捧着瓷瓶,手指在瓶身上收紧了。
“孙儿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