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天平 (5/5)
太平的手指在她心口微微蜷了一下。婉儿的体温从衣料下透出来,从掌心传到指尖,从指尖传到掌纹,从掌纹传进生命线。
“我也收成了。”太平说。
“殿下收成了什么。”
太平把婉儿的手从自己心口移开,翻过来,掌心朝上。月光下,婉儿的掌纹清晰如刻。生命线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她把自己的掌心复上去,两条生命线贴在一起。
“我收成了你。”
天册万岁元年的冬天,雪下得很大。太液池冻透了,冰面上积着半尺厚的雪。明堂的铜铃被冻住了,风怎么吹都不响。天枢的铭文被雪覆盖,八面铜壁上的山川物产隐在一片白茫茫之下。
长生殿的烛火每夜都亮到很晚。武皇批奏疏的时间越来越短了,更多的时候她靠在引枕上,听太平、婉儿和李隆基三人念奏疏给她听。念到紧要处,她会睁开眼睛,说几句话。她的声音越来越轻,但每一个字还是落得很稳。
有一夜雪特别大。婉儿念完河北的税粮奏疏,武皇忽然开口了。
“婉儿。朕的名字,你知道吗。”
婉儿怔住了。武皇的名字。没有人敢提,没有人敢问。武皇登基后,她的名字便成了一个禁忌。人们称她“陛下”“圣神皇帝”“金轮圣神皇帝”,没有人叫她的名字。
“臣不知道。”
“武曌。日月当空。”
武皇从锦被下伸出手,在空气中写了一个字。她的手指在发抖,但笔画清清楚楚。上面是一个“明”,下面是一个“空”。“曌”。日月当空,照临天下。
“这是朕替自己取的名字。朕不想要别人给的名字。朕自己给自己取。”
她把手指收回来,拢进被中。
“婉儿。朕走了之后,这个名字会被人抹掉。他们会把朕的‘曌’字从石碑上凿去,从天枢上磨掉,从历史上删掉。他们会让朕变回武媚,变回武才人,变回武昭仪,变回武后。他们会把朕的日月摘下来,让朕变回一个女人。”
她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被窗外的雪声盖过。
“但朕的日月,在天上。他们摘不掉。”
婉儿跪在榻边,把武皇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武皇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
“陛下的日月,在天上。臣的日月——”她把武皇的手贴在自己心口。“在这里。臣替陛下收着。谁也摘不走。”
武皇看着她。婉儿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近乎黑色的笃定。
“你比你祖父强,他至死没有学会对人说‘臣替陛下收着’。他只学会了说‘臣替陛下死’。”
她的手指在婉儿掌心里轻轻按了一下。
“你不要替朕死。你替朕活。”
窗外的雪越落越厚。太液池的冰面上,寒鸦的爪印被新雪覆盖,一点一点地消失。整座宫城都在雪里沉睡。只有长生殿的窗纸上映着烛火,在雪夜里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微微跳动的、将灭未灭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