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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神龙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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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吧。把诏书交给张柬之。让他进来见朕。”

婉儿捧着诏书站起来。走到殿门口时,武皇叫住了她。

“告诉太平。不要哭。”

太平在含元殿。

政变发生时,她正在批陇右的军报。程务挺的奏疏——突厥犯边,请增马匹。她在“请”字旁边批了一个“减”字。程务挺要三千匹,她减为一千。不是克扣,是朔方去岁报了马匹折损的数目,和今年请增的数目对不上。她正在核算,殿外便乱了。

宋尚仪冲进来时,面色是白的。“殿下。张柬之反了。”

太平搁下笔。她把批了一半的军报合上,用镇纸压住。然后站起来。她的手没有抖。

“婉儿呢。”

“在长生殿。”

太平穿过廊子,穿过太液池边的柳堤。雪还在落,把她的肩头落白了。她走得很快,裙摆在雪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含元殿到长生殿,要经过明堂,经过天枢,经过九鼎。她经过天枢时停下来看了一眼——八面铜壁上的铭文被雪覆盖了大半,“天授”二字还露着。“天”字上面一横短,下面一横长。婉儿写的。婉儿说,天是往下沉的,不是往上飘的。

她继续往前走。

长生殿外,羽林军列阵如墙。张柬之骑在马上,须发皆白,身姿如松。他看见太平,翻身下马。八十岁的人,下马的动作比很多年轻人还利落。

“殿下。”他行了一礼。

太平看着他。张柬之是武皇一手提拔的宰相,是武皇最信任的大臣之一。武皇晚年耳目不明,许多奏疏都是由他代阅。他代阅的时候,婉儿在旁誊抄。他的手和婉儿的手同时触过同一份奏疏。如今他带着兵把武皇围了。

“张相。”太平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和武皇一模一样。“二张的罪,该诛。但逼宫——是谁的主意。”

张柬之没有躲她的目光。“是老臣的主意。天下苦二张久矣。天下苦女主久矣。殿下是李唐的公主,老臣知道殿下的心。今日之举,是为李唐社稷。”

太平的手指在袖中收紧了。为李唐社稷。这四个字,她大哥李弘说过,她二哥李贤说过。他们都说“为李唐社稷”,然后一个一个地死了。如今张柬之也说这四个字。他带着五百羽林军,把她的母亲围在长生殿里,对她说——这是为李唐社稷。

“我母亲在里面。”

“陛下还是陛下。只是——”张柬之停了一下。“只是不再是皇帝了。”

殿门开了。婉儿走出来。她穿着深紫色的尚宫服,肩头落着雪。手里捧着那封诏书。她的面色是白的,但步子很稳。她在张柬之面前站定,展开诏书。

“传位太子。去帝号。称则天大圣皇后。”

张柬之跪下去。他身后的五百羽林军齐齐跪倒。铁甲碰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像一整座山塌了。

婉儿把诏书交给张柬之。她的手是稳的。张柬之接过去时,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他的手是凉的——在雪地里骑了太久的马。她的手也是凉的——在武皇榻前握了太久的笔。两只凉的手,递过一封决定天下归属的诏书。

太平从婉儿身边走过,走进长生殿。

武皇靠在引枕上。李隆基还跪坐在榻边,脊背挺得很直。他的面色不白,和武皇说的一样。但他的手指在膝上微微蜷着——那是他在想事情时的习惯。和太平一模一样。太平在榻边跪下来。

“母亲。”

武皇睁开眼睛。“你来了。”

“儿臣来了。”

“外面怎么样。”

“张柬之接了诏。羽林军没有动。”

武皇点了点头。“他不敢动。朕的诏书,是婉儿写的。朕的印,是婉儿盖的。婉儿的手,他认得。天下人都认得。她写的字,比朕的刀还重。张柬之敢反朕,不敢反她写下的字。”

她的目光落在太平脸上。

“你不要恨他。他是为了李唐。你大哥、二哥、三哥、四哥,都是为了李唐。朕夺了他们的李唐,他们恨朕。朕不恨他们。”

她的声音低下去。

“朕只恨自己。没有把李唐还给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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