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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归去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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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儿把太平的手拉起来,按在自己心口。“这里。”

她的心跳在太平掌心里跳动。一下,一下。和武皇握笔的节奏一样,和太平批奏疏的节奏一样,和天枢铭文在铜面上被风吹动的节奏一样。

“殿下替臣刻了十九年。从掖庭刻到殿中,从殿中刻到珠帘后面,从珠帘后面刻到明堂阶前,从明堂阶前刻到天枢之下,从天枢之下刻到镇国印旁。殿下的每一个字,都是臣的名字。”

她停了一下。

“臣的名字,不在碑上。在殿下的掌纹里。”

太平把婉儿拉进怀里。乾陵的风从梁山吹下来,把她们的头发吹在一起。太平发间那支素银簪子在风里微微晃动,簪身泛着薛绍掌心的温度、武皇白发的温度、太平体温的温度。三种温度在银子里融成了一体。

神龙二年的春天,太液池的芍药又开了。

婉儿剪了第一枝,切口留半寸。她把花枝插在武皇妆台上的花瓶里——那个位置空了很久了。花瓶还是武皇在上阳宫用过的那个,青瓷,釉色泛着淡淡的灰。武皇走后,太平把它从上阳宫带回来,放在含元殿偏殿的窗边。每日清晨,阳光从窗格里照进来,最先照到的就是这个花瓶。

婉儿把芍药插进去。花瓣是淡粉色的,边缘有一道极细的朱红。她调整了一下角度,让花瓣朝向窗光。做这些时,她的手很稳。

李隆基站在门口。他没有出声,只是看着。婉儿插完花转过身时,他行了一礼。

“尚宫。祖母的芍药,今年开得比往年好。”

“皇孙看得出。”

“看得出。祖母在时,尚宫剪的芍药,花瓣边缘的红是淡的。今年的红深了。不是花变了,是尚宫的手变了。”

婉儿看着他。十七岁的李隆基,身量已经长成了,肩宽腰直,站在门口时把门框衬得窄了。他的眉眼越来越像高宗,但看人的目光比武皇还沉。

“尚宫的手哪里变了。”

“从前尚宫剪花,手稳是因为心里稳。今年尚宫剪花,手稳是因为心里有了着落。祖母走了,尚宫把祖母收在花里。花开的时候,祖母便回来了。”

婉儿的手指在花瓶的釉面上轻轻划过。青瓷是凉的,她的指尖也是凉的。

“皇孙来偏殿,不是看花的。”

“是。侄儿来请姑母示下。朔方的军报,程务挺又请增马匹。去岁姑母减了他两千,今年他又请三千。”

婉儿从案上拿起那份军报。程务挺的字,一笔一划都带着边塞的风沙气。他写“请”字时那一横拉得很长,像一个人在草原上望不见尽头的路。她看了一会儿,放下。

“皇孙怎么看。”

“减。”

“减多少。”

“一千。”

“为什么。”

“程务挺去年报的马匹折损数目,和今年请增的数目,中间差了一千二百匹。这一千二百匹,既不是战损也不是老病,是对不上账。他需要这一千二百匹来平账。给他一千,是告诉他——账,朝廷知道。留二百匹的缺口,是让他自己填。填了这一次,下次便不敢再虚报。”

婉儿看着他。这番话,是武皇的语气,太平的算盘,但他自己的眼睛看出来的。十七岁,他看账已经看到了骨头里。

“皇孙的字,比去年稳了。”婉儿说。

李隆基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尚宫教我写字时说过,字稳不是手稳,是心稳。心稳了,字便稳了。”

他说的“尚宫教我写字”,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他刚被武皇接到身边,字写得飞,武皇让婉儿教他。婉儿教他写“天”字——“上面一横短,下面一横长。天不是空的,是有重量的。”他把这句话记了这些年。

“皇孙的心,什么时候稳的。”

“祖母退位那日。”他的目光落在花瓶里的芍药上。“祖母把簪子还给姑母,把印还给尚宫,把天下还给李唐。祖母把能还的都还了。我看着祖母的辇车消失在风雪里,忽然明白了——祖母这一生,不是进。是还。她从感业寺还俗,把武媚还给了李治。她从才人做到皇后,把武后还给了大唐。她登基称帝,把武曌还给了天下。最后她退位,把所有东西都还干净了,只带走了姑母的一支簪子。”

他收回目光,看着婉儿。

“那一刻,我的心稳了。”

婉儿从案上拿起笔,蘸了墨,在程务挺的军报上批了一个“减”字。她的字和武皇的字已经分不出来了,和太平的字也分不出来了。但她写“减”字时,最后一捺收得比武皇轻,比太平柔。那是她自己的收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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