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唐隆 (1/7)
唐隆
唐隆元年。六月。
韦后称制已经整整二十日。二十日里,她做了四件事:把禁军全部换成了韦家子弟;把中宗的灵柩停在神龙殿不发丧;把李重茂按在御座上做傀儡;把太平请到含元殿偏殿,对她说了一句话——“皇妹,天下是李家的,也是韦家的。”
太平坐在偏殿的便榻上,婉儿站在她身后。韦后坐在珠帘后面——她现在走到哪里都带着珠帘,连偏殿议事也不摘。五层细珠垂下来,把她的面容切成六条模糊的影子。
“皇后。”太平开口了。她没有叫“陛下”。韦后没有纠正。
“臣妹想问皇后,天下怎么是韦家的。”
韦后的手指在珠帘后面动了一下。太平看不见,婉儿看见了。韦后紧张时手指会动,是在房州十四年养成的习惯。怕了十四年,手指动了十四年,动成了骨头里的记忆。她坐在珠帘后面,穿着天子冕旒,手指还是在动。
“先帝在时,本宫陪他在房州十四年。十四年里,本宫替他守着活下来的念头。没有本宫,先帝活不到复位那一日。先帝的天下,有本宫一半。”韦后的声音从珠帘后面传出来,比平时更高了。高音里藏着颤。
“先帝把天下还给李唐,没有把天下分给韦氏。”太平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和武皇一样。
“先帝是没有分。但本宫替他守了十四年,本宫的兄弟们替本宫守了十四年。本宫现在把该得的拿回来。”
“皇后打算怎么拿。”
“本宫的兄弟们掌着禁军。本宫的从子韦播、韦璇、韦捷,分领左右羽林军。长安城的兵,在本宫手里。皇妹,本宫不想和你争。你是镇国,本宫是皇后。你镇你的国,本宫做本宫的主。两不相干。”
太平沉默了一会儿。偏殿里很安静,只有珠帘被风偶尔吹动的细碎响声。韦后的手指在袖中动得更快了。
“皇后。臣妹想问皇后一件事。”
“问。”
“先帝在房州十四年,皇后陪了十四年。皇后怕了十四年。现在皇后坐在珠帘后面,还怕吗。”
珠帘后面的声音停了。手指也停了。过了很久,韦后开口了。她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到几乎像自言自语。
“怕。坐在哪里都怕。在房州怕死,在含元殿也怕死。怕了十四年,怕成了骨头。本宫以为做了皇后便不怕了。做了皇后,还是怕。本宫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不怕。”
“母后怕了一辈子,到死都没有不怕。”太平的声音很平。“她不是不怕,是学会了和怕一起活着。皇后还没有学会。”
她从便榻上站起来。
“臣妹告辞。皇后说的话,臣妹记住了。臣妹说的话,皇后也请记住——母后怕了一辈子,到死都在怕。但她从来没有让怕替她做决定。皇后今日的决定,是怕替皇后做的。怕做的决定,会流血。”
她转身往殿外走。婉儿跟在她身后。走到殿门口时,韦后的声音从珠帘后面追出来。
“皇妹,本宫不想流血。”
太平没有回头。“没有人想流血。但不该流的血,流一滴也嫌多。”
两个人走出偏殿。廊下的风迎面扑过来,把太平的披帛吹起来。深紫色的,和婉儿的一样。太平在廊下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是稳的。方才在殿内,手也是稳的。
“婉儿,韦后怕。她的手指在动。”
“臣看见了。”
“母后怕了一辈子,手指从来没有动过。韦后怕了十四年,手指动成了习惯。她不是母后,她连母后的影子都学不像。”
“但她手里有禁军。”
“我知道。禁军在她手里,长安城在她手里。她怕,但她有兵。怕的人有兵,是最危险的。”
婉儿从袖中取出那张《千字文》残页。纸已经旧得快要破了,折痕处用米汤反复粘过,祖父的字在廊下的风里轻轻颤动。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殿下,祖父当年也怕。他怕武后改了这天下,怕李唐的江山断送在女人手里。他的怕让他拿起了笔,他的笔让武后拿起了刀。怕让人做的事,和不怕让人做的事,有时候是一样的。”
她把残页收进袖中。
“韦后的怕,让她拿起了禁军。殿下的不怕,让殿下拿起了什么。”
太平从袖中取出那方金印。鹤钮,“平”字。她把金印托在掌心里。金子被她的体温捂热了,鹤的单足在她掌纹里硌出一个浅浅的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