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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长恨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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匣子里的东西:上官仪的《千字文》残页,纸已经旧得快要破了,折痕处用米汤反复粘过。祖父的字,婉儿收了一辈子。婉儿自己的《彩书怨》——“叶下洞庭初,思君万里余”。太平写的“不给”和“值得”,两个字迹挨在一起。薛绍的芍药花枝,干枯了,但切口还是半寸。武皇的白发,团成小小一团,银丝在匣中暗处发着微微的光。太平的掌纹——婉儿用墨拓下来的,生命线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中宗和韦后的“显郎”“莲娘”,太平的亲笔。李隆基做太子时的奏疏批本,签条上的字一笔一划。婉儿教蒲州孩子们写的《千字文》,阿萤写的,那个最小的女孩写的,厚厚一叠,每一张上面都有婉儿批改的朱笔。李隆基制的松烟墨,还剩半锭。婉儿在蒲州写的最后两个字——“太平”。太平在蒲州每日写的字——“平”“安”“等”“归”,写了很多年,厚厚一沓。李隆基一封一封地看着。

玉环跪坐在他身边。她从那叠字里抽出一张。是阿萤写的“天”字。上面一横还是太长,下面一横太短。旁边有婉儿用朱笔批的一行小字:“天不是空的,是有重量的。天塌下来,是底子先着地。阿萤记住了吗。”

阿萤在下面写了一行更小的字:“先生,学生记住了。学生教学生写‘天’字时,也这样教。”

玉环把那张纸贴在心口。“先生教臣妾写‘天’字时,也是这样说的。”

李隆基把锦匣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取出来排在御案上。最后取出的是太平的金印和婉儿的银印。他把自己做太子时的奏疏批本放在金印旁边,把婉儿教阿萤写的那张“天”字放在银印旁边,把玉环写的“归”字放在所有人的字中间。他把这些东西重新收进锦匣里。这一次他没有用婉儿留下的绦带。他用的是玉环从蒲州带出来的一根红绳——她幼时先生替她系过发髻的。他把红绳绕在锦匣上,打了一个活结。

开元二十八年,玉环被封为贵妃的消息传到蒲州时,阿萤正在芍药地里剪花。使者从长安来,带着李隆基的赏赐——一匹宫绸、一盒宫粉、一支金步摇。阿萤跪在地上接赏,额头触地。使者走后她站起来,把金步摇插在婉儿碑前的泥土里。

“先生。陛下娶了蒲州的女儿。她跟先生学过写字,写‘天’字上面一横短下面一横长。先生教她的,她都记得。”

风从终南山吹过来,把芍药花瓣吹落在金步摇上。步摇的凤嘴里衔着一串细珠,被风吹动,发出细细碎碎的响声。和很多年前含元殿上武皇冕旒被风吹动的声音一样。

天宝四年。玉环回蒲州省亲。她已经是贵妃了,銮驾从长安一路排到蒲州。蒲州城的百姓跪在官道两侧,她坐在翟车里,翟羽在日光下颤动。她没有先去蒲州刺史的官邸,她让车驾直接驶向城东。城东的芍药地还在,槐树还在,老宅还在。

老宅的门没有锁。她推开门。院子里那棵槐树比从前更粗了,树皮皲裂如老人的手背。芍药地从院墙内蔓延到院墙外,从院墙外蔓延到官道边。婉儿和太平种了那些年,阿萤和她的学生们又种了这些年。芍药从一小片长成了一大片,从一大片长成了一整座蒲州城的春天。

玉环在槐树下站了很久。她眉尾那颗淡痣在树影里像一粒极小的墨点,和婉儿一样,和太平不一样。她侧身而立,姿态像婉儿写的女字旁。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处握笔的痕迹还在。在长安的宫殿里她每日描眉、点唇、弹琵琶,很久没有写字了。但她的手还记得握笔的姿势。

她走进正屋。案上还放着那只青瓷花瓶,蒲州旧货铺买的,和武皇在上阳宫用的那只一模一样。花瓶里插着一枝芍药,是今早新剪的,切口留了半寸。花瓣上还带着露珠。

阿萤每日来换花。

玉环在案边坐下来。她提起那支婉儿用过的芦苇笔——阿萤一直收着,放在砚台边。她蘸了墨,铺开一张蒲州的麻纸。她写了一个字:“归。”

和很多年前在温泉宫写的一样。但这一次“归”字的最后一竖收得很轻,像一个人终于走到了路的尽头,停下脚步。

她把纸折好放在青瓷花瓶旁边。走出老宅时,阿萤站在槐树下。玉环看着她——阿萤的头发也白了,手背上也有了皱纹。她还在教蒲州的孩子们写字。每日清晨她剪一枝芍药插在花瓶里,切口留半寸。

“阿萤姐姐。先生的笔,我放回原处了。”

“娘娘用过了。”

“用过了。笔杆上先生的凹痕还在。我的手握上去,和先生的手叠在一起。”

阿萤从槐树下走到芍药地边,剪切一枝开得最好的白芍药递给玉环。切口留了半寸。

“娘娘带回去。先生的花,陛下一定认得。”

玉环接过花枝。白芍药在她掌心里,花瓣边缘有一道极细的朱红。和婉儿种的那些年所有的芍药一样,和薛绍在长安芍药圃里种的一样,和武皇在上阳宫廊下最后握着的那枝干枯的芍药一样。她把花枝插在车驾的窗边。翟车驶出蒲州城时,芍药的香气从城东一直追到官道上。

天宝十四年,安禄山反。

渔阳鼙鼓动地而来,长安城的太平日子在十一月结束了。李隆基在含元殿召集百官,满朝文武跪了一地,没有人敢擡头。他坐在御座上,冕旒垂下来遮住他的眉眼。他的手指在御座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一下。

“朕决。”

他的声音从冕旒后面传出来,和武皇一模一样,和太平一模一样。

天宝十五年六月,潼关失守。李隆基带着贵妃、皇子、近侍,连夜离开长安。出延秋门时天还没亮,雨下得很大。玉环坐在马车里,手里握着那枝从蒲州带回来的白芍药。花早就干了,花瓣卷曲着,颜色从粉白褪成了枯黄。但切口还是半寸。她把干枯的花枝插在车帘边。雨水从车帘的缝隙里溅进来落在花瓣上,干枯的花瓣吸了雨水微微舒展开来。

“陛下,我们还会回来吗。”

李隆基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车窗外。长安城的城墙在雨夜里渐渐远了。明堂的尖顶隐在雨雾里,天枢的铭文被雨冲刷着,“天授”二字在闪电里一明一灭。他在这座城里活了七十年。现在他走了。

马嵬坡。

禁军哗变。将士们杀了杨国忠,围住驿馆,要求赐死贵妃。李隆基站在驿馆的廊下,雨还在下。他的头发全白了,雨把他的白发打成绺贴在额头上。高力士跪在他面前。

“陛下,将士们不散。”

李隆基看着跪了一地的禁军。他们的铠甲被雨淋湿了,在火把的光里泛着冷铁的青灰色。和神龙政变那夜张柬之身后的羽林军一样,和唐隆政变那夜他自己身后的羽林军一样。铁甲是一样的,火把是一样的,雨是一样的。

他转过身走进驿馆。

玉环坐在窗边,她把那枝干枯的白芍药从车帘上取下来握在手里。花瓣被雨水浸透了,软软地贴着她的掌心。她看见李隆基走进来便站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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