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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长恨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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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臣妾该走了。”

李隆基看着她。玉环的面容在烛火里和婉儿不像,和太平不像,和武皇不像。但她侧身而立的姿态像婉儿写的女字旁——开阔的,舒展的,不是因为卑微,是因为她在看远方。

“你怕不怕。”

“不怕。先生教臣妾写‘天’字时说过——天塌下来,是底子先着地。臣妾是蒲州的女儿。蒲州的芍药根扎得深,塌不了。”

她从袖中取出那支芦苇笔,婉儿用过的,她一直收着。

“先生的笔,臣妾还给陛下,陛下替臣妾收着。等天下太平了,陛下把它还给蒲州。还给先生的芍药地。”

李隆基接过笔。芦苇杆上婉儿握出来的凹痕还在,玉环握出来的凹痕也在了。两道凹痕叠在一起。他的手握上去,三道凹痕叠成一道。

“朕替你收着。”

玉环跪下去,额头触在他的手背上。“陛下,臣妾这一生,最要紧的字是先生教的——先生教我的‘归’。臣妾今日归去了。陛下替臣妾告诉先生——她的学生记得‘归’字怎么收笔。收得轻,像一片花瓣落进泥土里。”

李隆基把玉环拉起来,把她鬓边散落的一缕头发拢到耳后。手指碰到她的耳廓时,她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和婉儿拢太平头发时的动作一样,和韦后拢太平头发时的动作一样,和太平拢婉儿头发时的动作一样。

“你先生收笔轻,朕知道。她在蒲州写最后一个字时,收笔收得很轻。那个字是‘太平’的‘平’。她把所有的重量都收进那一横里了。你不要学她收得那样轻,朕受不住。”

玉环把他拢头发的那只手握住了,贴在自己心口。

“陛下。先生的重量在字里,臣妾的重量在陛下掌心里。臣妾没有先生那样稳的手,写不出先生那样的字。臣妾只有这一枝白芍药——先生种的,阿萤姐姐剪的,臣妾从蒲州带到长安,从长安带到马嵬坡。臣妾把它还给陛下。花是先生的花,根在蒲州,陛下什么时候看见芍药开了,便是臣妾归去了。”

她把白芍药放在李隆基掌心里。干枯的花瓣被雨水浸透后又慢慢干了,卷曲成一个小小的、脆弱的球。切口还是半寸。薛绍教的,婉儿学的,阿萤剪的,玉环还回来的。半寸。

玉环走出驿馆。雨还在下,她把芦苇笔留给了李隆基,把白芍药还给了蒲州的泥土。她走进雨里。禁军的火把在雨中嗤嗤地响着,铁甲泛着冷光。她的脚步很稳——和武皇走上明堂时的步伐一样,和太平走出含元殿时的步伐一样,和婉儿走进蒲州灶房煮粥时的步伐一样。

马嵬坡的雨下了一夜。

至德二年,长安收复。李隆基从蜀地回来时,已经是太上皇了。肃宗在含元殿登基。李隆基搬进了兴庆宫。兴庆宫的院子很小,他让人在院子里种了一片芍药。芍药是从蒲州移来的根茎,阿萤亲手挖的,使者快马送到长安。根茎上包着蒲州的泥土。

他每日清晨自己剪一枝,切口留半寸。插在窗台上一只青瓷瓶里。花瓶是从蒲州旧货铺买的,和武皇在上阳宫用的那只一样,和婉儿在蒲州用的那只一样。他把婉儿和太平的锦匣放在窗边。芍药在旁边开着。

宝应元年,李隆基薨于兴庆宫。走的那天清晨,他自己剪了一枝芍药,切口留半寸。他把花插进青瓷瓶里。然后他坐在窗边,把锦匣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取出来。上官仪的《千字文》,婉儿的《彩书怨》,太平的“不给”和“值得”,薛绍的芍药花枝,武皇的白发,太平的掌纹,“显郎”“莲娘”,他自己做太子时的奏疏批本,婉儿教蒲州孩子们写的《千字文》,婉儿在蒲州写的最后一个字“太平”,太平在蒲州每日写的“平”“安”“等”“归”,玉环写的“归”字,玉环从马嵬坡还回来的那枝白芍药。

他把这些东西排在窗台上。芍药在旁边开着。

他从袖中取出那支芦苇笔。婉儿握出来的凹痕,玉环握出来的凹痕,他自己握出来的凹痕。三道凹痕在笔杆上叠成一道。他蘸了墨,在锦匣的盖子里侧写了一行字。

“祖母,姑母,尚宫,玉环,隆基来归。”

他把笔搁下,把锦匣的盖子合上。盖子严丝合缝。他把手放在锦匣上,保持着握笔的姿势——拇指和食指扣成一个环。和武皇临终时一样,和婉儿临终时一样。

兴庆宫的芍药在风里轻轻摇晃。

蒲州的芍药开了。

阿萤老了。头发全白了,手也抖了。但她还每日清晨剪一枝芍药,切口留半寸,插在婉儿碑前的青瓷瓶里。碑上的字漫漶了,她用指尖蘸着清水一遍一遍地描。“婉”字的女字旁——婉儿教她的,要写得开。女子侧身而立,不是因为卑微,是因为她在看远方。

她的学生们也老了。学生们的学生们在蒲州城内外种满了芍药。每年春天蒲州城红白白一片,芍药的香气弥漫了整座城。从城东到城南,从城南到城西,从城西到城北,从城北到官道边,从官道边到终南山脚下。薛绍种的那一株芍药,婉儿分出来的根茎,太平按进土里的种子,阿萤和学生们的学生种了这些年的芍药。

蒲州成了天下芍药的源头。

每年春天,蒲州人把芍药根茎装在麻袋里,用牛车运往长安、洛阳、太原、凉州、幽州。运往天下所有的城池。每一株根茎的切口都是半寸。卖花的人不知道半寸是什么意思,只知道蒲州的芍药切口从来都是半寸。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

规矩是很多很多年前,一个住在城东槐树下的白发先生教的。先生教孩子们写字,写“天”字上面一横短下面一横长。先生还教他们剪花,切口留半寸——水走得上。

先生叫什么名字,没有人记得了。只知道她和另一个白发妇人种了蒲州的第一片芍药。另一个妇人姓什么,也没有人记得了。只知道她每日坐在槐树下,手放在膝上,保持着握着另一只手的姿势。

槐树老了。树皮皲裂如老人的手背,枝干伸向天空的姿态像一个人张开双臂。树下的老宅早已荒废了,青砖缝里长出青苔。但正屋的案上还放着一只青瓷花瓶。花瓶里每日都有一枝新鲜的芍药。谁放的,没有人知道。

芍药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乾陵的无字碑立在梁山上,武皇和高宗合葬在一处。每年春天,碑前的石台上不知被谁放了一枝白芍药。切口留半寸。花瓣边缘有一道极细的朱红。

守陵的老人说,是一个从蒲州来的老妇人放的。她每年春天来,跪在碑前叩三个头,把芍药放在石台上,便走了。问她叫什么,她不说话。问她从蒲州哪里来,她也不说话。只是每年春天来,每年春天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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