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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长恨 (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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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她不来了。换了一个年轻些的妇人来。叩三个头,放下芍药便走。年轻妇人老了,又换了一个更年轻的来。一代一代,从春天到春天。芍药从蒲州到乾陵,从乾陵到少陵原。少陵原是薛绍的墓,婉儿替他画的芍药刻在碑阴,切口半寸。每年春天碑前也有一枝白芍药。也是蒲州来的。

少陵原的风从终南山吹过来,把蒲州的芍药香气送进整座长安城。

长安城的含元殿早已不是当年的含元殿了。安史之乱后殿宇焚毁了大半,后来的皇帝重建过,再后来改朝换代,再重建,再焚毁。天枢熔了,明堂塌了,九鼎不知去向。武皇的天下,太平的镇国,婉儿的字,都埋进了土里。

但蒲州的芍药年年开。

阿萤的学生们老了,学生们的学生们老了,学生们的学生们的学生们还在种芍药。城东那片芍药地始终留着,没有人盖房子,没有人种庄稼。那是先生和花婆的地。蒲州人世世代代都知道。地里的芍药开了一千多年。

后来有一个朝代,一个诗人路过蒲州。他看见城东那片芍药,红白白一片,望不到头。他问当地人这是谁种的。当地人说,很久很久以前,有两个妇人住在这里。一个教孩子们写字,一个种芍药。她们种了一辈子。后来她们走了。后来的人接着种。种到现在。

诗人站在芍药地里。风从终南山吹过来。他写了一首诗。

“蒲州城东芍药花,

红白相间望无涯。

不知种者今何在,

犹有清风送晚霞。”

他把诗题在城东老宅的墙壁上。墨迹未干,晚霞便照上去了。

老宅的槐树还在。树皮皲裂如老人的手背。风穿过槐叶发出沙沙的响声,像很多年前灶房里的莲子粥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地响。像武皇在上阳宫廊下坐着时风吹白发的声音,像太平在蒲州槐树下坐着时风吹白发的声音,像婉儿在灶房里剥莲子时莲子壳裂开的声音。

槐树下的泥土里,不知哪一年长出了一株芍药。没有人种它。大约是风把种子从芍药地里吹过来的。它长在槐树的根旁边,根须和槐树的根在地下缠在一起。

芍药开了。淡粉色的花瓣,边缘有一道极细的朱红。

切口呢。没有人剪它,它便自己从土里长出来。切口是大地替它留的。半寸。

水走得上。

蒲州城外的官道边,有一方小小的墓碑。碑上只有两个字——“婉儿”。碑是木头做的,字是用芦苇笔写的。木头朽了又被人换上新的,字漫漶了又被人重新描过。描碑的人换了一代又一代,描出来的字迹越来越不像婉儿自己的字了。但“婉”字的女字旁始终写得很开——女子侧身而立,不是因为卑微,是因为她在看远方。

远方有什么。有槐树,有芍药地,有灶房里煮着莲子粥的炊烟。有另一个人坐在树下,手放在膝上,保持着握笔的姿势,保持着握着另一只手的姿势。

她在等她。

等了一千多年了。还会等下去。

蒲州的芍药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春天来的时候,满城的芍药红白白一片。风一吹,花瓣落在官道上,落在槐树下,落在墓碑上,落在乾陵的无字碑上,落在少陵原薛绍的芍药刻碑上,落在所有写着“婉儿”和“太平”的地方。

天授。神龙。景龙。唐隆。先天。开元。天宝。至德。宝应。年号换了一个又一个,朝代换了一茬又一茬。

蒲州的芍药年年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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