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飞鸟 （1/2）

飞鸟

等他们走远，身影彻底消失在商场转角的人流中后，池知渊脸上那无懈可击的、应对式的微笑几不可察地淡去了几分。

他端起酒杯，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目光再次转向窗外，越过灯火通明的中庭，望向他们离开的方向。

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只剩下熙熙攘攘的、陌生的面孔。

他静静地望着，眼神依旧是沉寂的，像一口枯井。但在那最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轻微地波动了一下，如同投入井底的一颗微小石子，漾开一圈无人得见的涟漪。

那里面，或许有一丝确认他安然无恙后的释然，或许有一丝看到他身边有人陪伴的放心，又或许，只是对自己亲手送走的、那个另一种可能的、无声的告别。

很快，那点细微的波动便沉底、消失，恢复了死水般的平静。

“池知渊先生？”对面的女伴轻声唤他，带着些许询问。

池知渊立刻收回目光，转回头，脸上重新挂起那完美得体的社交笑容，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失神从未发生。

“抱歉，刚刚好像看到一个熟人。”他语气自然地解释，举杯示意，“我们继续。”

窗外夜色渐浓，城市的霓虹闪烁，勾勒出繁华却冰冷的轮廓。

他坐在温暖明亮的餐厅里，进行着一场符合家族期望的约会，走向一个被既定好的未来。

而那个他用一切换来的、他唯一的弟弟，正走向与他背道而驰的、充满未知和可能的远方。

这样，就很好。

池知渊垂下眼眸，掩去其中所有情绪，将杯中那点残酒一饮而尽。苦涩，却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慰藉般的回甘。

池郁夏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去，是一条没有备注的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简短的一句话：「别回头。」

他猛地攥紧手机，脚步却没有停下。身后的商场灯火通明，人声依旧喧闹，但他知道，那个发信的人，此刻一定正坐在某个他看不见的角落，目送他远去。

季砚谨察觉到他指尖的僵硬，侧过头：“怎么了？”

“没什么。”池郁夏把手机收回口袋，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只是喉咙里堵着什么，让他连吞咽都有些困难，“走吧。”

他没有回头。

只是走了几步之后，他忽然停下了。

“等我一下。”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向路边一个卖糖炒栗子的小摊。橙黄的灯光下，刚出锅的栗子冒着热气，甜香四溢。

“要一份。”他掏出钱，声音有些低。

季砚谨跟过来，有些疑惑：“想吃这个？”

池郁夏没回答。他接过纸袋，手心被热乎乎的栗子烫得微微发红，却紧紧攥着，像是握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他还记得，很小很小的时候，有人曾偷偷塞给他一颗糖炒栗子。那个人对他说：“别告诉别人，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那时的他还太小，小到记不清那人的脸，只记得那只手很暖，栗子很甜。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池知渊。在那个所有人都对他避之不及的家里，那是他唯一一次感受到的、来自同辈的善意。只是后来，池知渊也学会了沉默，学会了顺从，学会了用冷漠伪装自己。

他把那颗栗子吃了很久，甜味在舌尖化开，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

“走吧。”他对季砚谨说，声音终于有了一点起伏，“回家。”

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低头看着地上交叠的影子，忽然想起池知渊那句“飞远点吧”。

他已经在飞了。只是他不知道，那个把他推向天空的人，是否也曾渴望过风的方向。

栗子的温度通过纸袋，一点一点地渗进掌心。他想，或许有一天，他也能成为别人的光。像池知渊曾经做过的那样，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点。

夜风拂过，带走了最后一丝糖炒栗子的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