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1/3)
第四十六章
一日紧过一日,像一把微凉的梳子,梳落了立青一中枝头最后几片枯黄的树叶,碎金似的铺满校园小径,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响,反倒衬得高三的氛围愈发静谧紧绷。黑板右上角的高考倒计时,红色的数字像一枚小小的印章,烙在每个学子心头,提醒着时光匆匆,前路漫漫。
周假,是高三生偷来的喘息,更是温言、林锦、霍屿、陌桑四人最期待的时光。他们早早就约好,周假下午先去校外巷口的文具店,挑几本印着海边风景的错题本——那是温言最爱的款式,说看着就能想起象山的盛夏;再去街尾的奶茶店,买四杯热芋泥波波,霍屿和陌桑要少糖,温言要全糖加珍珠,林锦永远是温言的口味,默默陪着他;最后回教室,找个靠窗的角落并排坐下,安安静静刷一套理综卷,累了就凑在一起聊几句象山的趣事,吐槽难解的习题,简单又踏实,是压抑高三里最甜的光。
这天午后,阳光通过教室的玻璃窗,斜斜洒进来,落在课桌上,晕出一片暖黄。温言早早把书包收拾妥当,笔袋、错题本、课本码得整整齐齐,却压根坐不住,两条短腿轻轻晃着,胳膊肘时不时戳一戳身旁林锦的胳膊,圆脸蛋上满是期待,眼睛亮晶晶地往门口瞟:“林锦,霍屿咋还不来啊?往常一到周假,他比谁都跑得快,早就在教室门口催我们了,今天居然比陌桑还慢,该不会是睡过头了吧?”
他说着,又转头看向斜后方的陌桑,撇了撇嘴:“你俩昨天晚上是不是聊太晚了?他平时都听你的,你也不喊他起床。”
林锦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擡眸顺着温言的目光看向霍屿的座位,桌面干干净净,桌肚里的书本摆放得整整齐齐,连褶皱都没有,丝毫不像临时有事、匆忙离开的样子。他目光轻轻落在陌桑身上,见陌桑垂着眼,修长的指尖反复摩挲着手机边缘,指节微微泛白,平日里温和沉静的眉眼间,覆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慌乱,连坐姿都透着紧绷,便轻轻拍了拍温言的手背,声音温和又沉稳:“别着急,再等等,或许是路上堵车,霍屿向来守时,不会无故失约。”
话虽如此,林锦心底却隐隐泛起一丝不安。他太了解霍屿了,看似大大咧咧、跳脱随性,实则心思细腻,尤其对陌桑,更是上心到极致,别说半天不联系,就算是晚回十分钟消息,都会主动解释缘由,从不会让陌桑陷入等待的焦灼里。这般毫无音频、迟迟未到的情况,是四人相识以来,头一遭。
陌桑的心脏,从清晨醒来就一直悬在半空,沉甸甸的,慌得发疼。往常霍屿总会比他早起十分钟,发消息喊他起床,若是周假不用见面,也会拍着自家早餐的照片,跟他絮絮叨叨分享日常,偶尔还会哼几句跑调的歌,逗他开心。可今天,从天亮到午后,他的手机安静得可怕,微信、、电话,没有任何一条来自霍屿的消息。
他从早上开始,就一遍遍点开聊天界面,输入的文本删了又改,从“早安”到“你在哪”,再到“看到消息回我”,发出去的消息全是石沉大海;电话拨了一通又一通,听筒里只有冰冷的机械女声,重复着“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他试着联系霍屿的朋友,得到的全是“没见到”“不知道”的答复,心底的不安像潮水般蔓延,几乎要将他淹没。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阳光慢慢从课桌移到墙角,奶茶店的取餐码都已经过期,霍屿依旧没有出现。
温言脸上的期待彻底淡去,再也坐不住,猛地站起身,在教室里来回踱步,脚步急促,脸上满是慌乱:“不对劲,真的不对劲!霍屿肯定出事了,是不是手机丢了?还是家里有急事走不开?”
他说着,掏出手机,在四人小群“象山盛夏·少年行”里疯狂刷屏,消息一条接一条砸出去:【霍屿你人呢?】【再不来奶茶都凉透了!】【你到底去哪了啊,看到消息快回我们!】,屏幕上的消息提示不断弹出,却始终没有霍屿的回应,群里安静得诡异,全然没有往日的热闹。
林锦也站起身,走到陌桑身边,沉声道:“把手机给我,我再看看。”
陌桑默默递过手机,指尖冰凉,微微颤抖。林锦接过手机,仔细翻看,聊天界面停留在昨晚的对话,霍屿最后一句是“晚安,明天见”,没有任何异常;他又试着搜索霍屿的微信、账号,甚至是四人常一起玩的游戏账号,屏幕上赫然显示着“查无此人”。
不是拉黑,不是屏蔽。
是彻底注销。
温言凑过来,看到屏幕上的字,瞬间僵在原地,眼睛瞪得圆圆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怎……怎么会这样?他为什么要注销所有账号啊?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他就算有事,也不该这样啊……”
陌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冰凉的指尖死死攥着手机,眼眶泛红,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他比谁都清楚,霍屿注销账号,不是讨厌他们,不是不想联系,而是要离开了,是用这样决绝的方式,做一场无声的告别。
就在三人陷入死寂的慌乱时,陌桑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不是微信,不是,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私人短信,没有备注,没有前缀,却在这一刻,显得格外刺眼。
陌桑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是颤抖着点开短信,屏幕上只有短短四个字,没有多余的标点,没有任何解释,语气仓促却坚定,是霍屿独有的、带着少年意气的口吻,刻在他心底,熟悉到让他瞬间鼻酸:
等我回来。。
短短四个字,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陌桑的心脏,酸意与疼意瞬间席卷全身。他死死盯着屏幕,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手机屏幕上。他一眼就认出,这是霍屿的语气,是他恋人的承诺,也是他不告而别的歉意。
霍屿没有出事,只是离开了,要去很远的地方,远到要注销所有社交账号,远到只能用陌生号码,给他发这一句没有归期的承诺。
温言看到短信,更是懵了,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抓着陌桑的胳膊,声音哽咽:“这是霍屿对不对?他到底要去哪啊?为什么不跟我们说?为什么要走啊……”
林锦扶着情绪失控的温言,又看着泪流满面的陌桑,心底满是酸涩与无奈,他轻轻拍着两人的后背,声音沉稳又坚定:“别慌,别乱猜,半天周假很快就结束,明天返校上晚自习,周老师一定会知道情况,霍屿转学或是离开,学校不可能没有备案。他说了等他回来,我们就信他,先好好调整状态,别影响了学习。”
陌桑轻轻点头,擦干眼泪,把这条短信截屏,小心翼翼地保存在手机最隐秘的相册里,和象山之行的合照放在一起——有松兰山的日出,四人并肩的背影,他和霍屿在沙滩上悄悄牵手的侧影,还有蟹钳港的泥滩、古城的青石板,每一张照片,都是他们青春里最珍贵的回忆。他又擡手摸了摸手腕上的贝壳手链,那是在象山蟹钳港赶海时,霍屿蹲在泥滩里,捡了最漂亮的小贝壳,亲手串给他的,手链带着海风的气息,此刻却只剩冰凉的触感,提醒着他,恋人已远走远。
教室里渐渐坐满了同学,喧闹的声音渐渐响起,可霍屿的座位,依旧空荡荡的,书本还摆在桌肚里,像是主人只是暂时离开,随时都会回来。温言坐在座位上,眼睛一直盯着门口,盼着霍屿能突然出现,笑着跟他们说“抱歉来晚了”,可直到晚自习铃声响起,那个熟悉的身影,依旧没有出现。
晚自习铃声准时敲响,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同学们纷纷拿出书本,准备自习。班主任周杰拿着一份文档,神色凝重地走进教室,脚步沉稳,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他站在讲台上,目光缓缓扫过全班,最终落在霍屿的空座位上,又轻轻看向台下的温言、林锦和陌桑,轻轻叹了口气。
“占用大家几分钟的晚自习时间,宣布一件重要的事。”周杰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低沉又郑重,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咱们班的霍屿同学,因家人工作与移民安排,已正式办理转学手续,即日起出国深造,今后不会再回到立青一中,回到我们这个班级了。”
话音落下,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细碎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同学们满脸惊讶,交头接耳,都在议论着霍屿的在这高三最关键的时刻突然离开,谁都没有想到,平日里活泼开朗、和大家相处融洽的霍屿,会突然出国,连一句告别都没有。
陌桑坐在座位上,浑身冰凉,虽然早就从那条短信里猜到了结局,可从周杰口中亲耳听到这个消息,还是觉得心口像是被巨石砸中,疼得喘不过气。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泪光,死死咬着下唇,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可微微颤抖的肩膀,还是暴露了他心底的崩溃。他和霍屿的约定,还没来得及实现,他们说好要考同一座城市的大学,说好要一起去看更多的海,说好要把少年恋爱走到很久很久,可如今,只剩他一个人,守着一句“等我回来”的承诺,遥遥相望。
周杰语气带着惋惜:“霍屿的移民手续办理得非常仓促,从决定到离开,只有短短几天时间,他本人一开始极度抗拒,和家人争执了很多次,甚至闹到不肯吃饭,可终究拗不过家人的安排。他不让我多说,只说不想当面告别,是怕舍不得,怕看到你们难过,也怕自己忍不住留下来,影响你们的高考备考心态。”
他顿了顿,目光柔和地看向陌桑,没有点破他们的事,只是轻声补充:“他心里记着你们,记着这段情谊,只是用了自己的方式,希望你们能理解,也希望你们能把心思放在学习上,好好备战高考,不要辜负自己,也不要辜负他的期许。”
周杰没有再多说,挥了挥手,让大家开始自习,可教室里的氛围,再也回不到往日的平静。同学们的议论声渐渐平息,可温言、林锦和陌桑三人,却再也无法静下心来学习。
温言趴在桌子上,脑袋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颤抖,眼泪打湿了衣袖,他想起象山的盛夏,想起霍屿陪他赶海、陪他打闹,想起四人在民宿里吃海鲜、聊梦想,想起那句“我们要一直在一起”,眼泪就止不住地流。他终于明白,少年人的离别,从来都不都是轻快的,更多的是猝不及防,是遗憾满满,是连一句好好的告别,都成了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