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最最好的朋友 (1/2)
最最好的朋友
狐貍把他带到存在落差的一个边沿,这里长满了说不出名字的草,裸露的腿部粘着草籽,叶片的断肢以及吸血的小虫。他掸灰尘那样掸去,腿部水光。落差下的草被压倒一片,像是有什么滚下去。
他往下走,以扑倒草丛的姿势泳,大约四五百米的距离,他找到失去意识,仰卧在草丛里的姚星晖。他一动不动地俯视她,夜雨好似月亮的眼泪,把这世界给淋透了,狐貍还站在落差之上,它也在看。
原则上,他非必要的情况是不救外人的,在副本内救人是自找麻烦。然而,顾妙是那样死的,他不免得从那一幕中去发散与那一幕类似又截然不同的画面——完全不拥有任何社会男性特质的男人,站在他的母亲身边,静静地看着她谋杀另一个男人。他听见银宝暄进来,常年假笑着的脸孔被荡平了,既不是害怕也不是凶恶,是平静寻常的那种。银宝暄记得自己手里提着师哥要他给他的一袋饼干,他没有帮忙,和他一样沉默地看着——他没有意识到,那一幕和这一幕对他来说,是有着相同的强烈冲击性的,均将他往偏离卑劣的道路赶去。
于是,银宝暄放下背篓,将水杯和一些杂物挎在身上,抱起姚星晖左右观察了下,最终让她折着身体坐在背篓里。她并不重,或者说保持着生命应有的重量。他弓着身子往上走,姚星晖的头发扫着他,使他情绪上甚烦闷,埋头跟着狐貍去往未知的方向。
雨越来越小,气温有明显的下跌,但他一直在动,根本没有实际感受,摸了摸姚星晖掉在身侧的手才发觉气温降到十度上下。
银宝暄自然担忧起许猷汉。许猷汉群英时期特别喜欢淋雨,或许是年轻,对下雨天有种童稚的喜爱,在作文里写“我常常觉得雨天其实是因为天空无法和我玩耍而流下的眼泪”。
普育以后慢慢地不再能承受雨天,开玩笑说与天空的缘分到尽头了。银宝暄眯着眼睛笑了下,然后折了几片稍大的芭蕉叶甩掉面上的水盖到姚星晖身上,或许这样不会让她死得太快。
无论如何,活着都比死了好。
雨停了,动物的叫声接替雨水泼洒。银宝暄不是多话的人,对事件怎样发生的没有任何好奇,他是只对自己有兴趣的部分穷追猛打的。物理,数学,生物,程序,许猷汉。
任何他者他物,他不在乎。
因此他们一径行走,狐貍的尾巴扫动着银宝暄的神经。银宝暄擡起头看,视觉里森林愈高愈宽,像是一个不由分说地剖开身体让他们走进喉管的怪物。
现在应该已越过喉管,站立在胃部,抚摸着湿滑的胃壁,感受滴落的胃酸腐蚀自身的过程。狐貍则是划亮火柴出现的幽灵与假想。他为这种联想笑了两声,狐貍转过来看他,姚星晖则被唤醒。甚微妙的时刻。
她被背篓限制动作,只能直愣愣地盯着天空,微微转头便与疼痛牵手高歌。她瞥见金发,立刻知道是银宝暄,外形足够明显的特点之一就是容易被记住。她依稀记得怎样被袭击,怎样被顾妙保护的,直问你有看到顾妙吗?
银宝暄顿了下脚,而后继续往前走,语言被风吹向姚星晖的手指:她已经死了,闵以轩拿她当饵料,烧死的。姚星晖静了下来,好半晌继续说,是她让你救我的吗?不是,她没时间对我说话就死了。那她怎么死的?银宝暄不大确定,笼统地说:烧死的吧。哦,谢谢你。
她好平静,好似根本不悲伤,一滴眼泪也无,愣愣地盯着圆盘似的月,感到伸出手就能摸到它。她想起遇见顾妙的那一天,她们是航空航天方向众多男生中极少数的两个,许多政策和偏见尚未得到改变,但她们被称之为新社会的开始。
一开始,她不喜欢顾妙,觉得顾妙尖锐,反应大,好像爱出风头似的,总是站在最前面,总是和班上的男生吵架,争强好胜,直言不讳。
后来是为什么喜欢顾妙的呢?好像是文学通识课下课后,她蹲着系鞋带,书包歪在脚边,男同学要么绕过她的书包,要么踩过去,她没好意思发火。顾妙替她提起书包,等她站起来,递上湿巾后直接离开。
又好像是,无数次顾妙的驻足和伸开双手的保护,她看见了顾妙的优点就再也没办法放大她的缺点。她找了一个时间,走进顾妙的宿舍,坐在她的床上将从前种种剪开说给顾妙听。近乎理所当然地成为对方最好的朋友,偶尔会因为其他朋友的出现而吃醋,闹脾气。
有几次竟因为隔壁方向的朋友吵得天翻地覆,在和顾妙认识之前,她从未想过会有这种情境,没想到她们可以在吵架以后拉着双手流泪说我以为你更喜欢她。没有,无论怎么样你都是我最最好的朋友。
许多次,她们之间的亲密和对他们的排斥使得班上的男同学怀疑她们是一对情人,以至于她们在否认之余需要重新查看她们之间的情愫。仿佛,女人除了情爱以外不会再有如同真爱一般的友谊。她们面对面地坐着,看见对方的脸,眼,心,认真地摆出情人与朋友之间共有的部分和不共有的部分,最终迷蒙了。
情人给你的一切,我都可以给你,而性(欲)是完全生理的可以给任何人的一部分,所以其实友人与情人本质无差别。那我们是情人吗?姚星晖偏脸问道。顾妙想了很久说,我觉得应该不是吧。
她们尝试性地接吻,看着对方说我很紧张,但我觉得应该没有非要做情人的想法。所以我们是最最好的朋友,不是情人。
她们既是好朋友,又是竞争者。航空航天方向常有只选一个的比赛或活动,她们并没有因为感情让对方,争起来也是锋芒毕露,野心勃勃的形象。这是她们约定好的,不论是“只选一个”还是“前三名皆可”的比赛均要竭尽全力。赢了可以笑,输了可以哭,生命也一样。
此时此刻,她可以说是赢了生命,按她们的约定她可以笑,可是她没有办法笑。她的心已汇出整片悲痛的海洋,身体是悲伤的围墙,能够一时地阻挡水流却无法永远阻挡。
顾妙是她最爱的那个朋友,最最爱,比最高级还要高级。她平静地对自己说:“我要大哭一场。”她离开这个副本以后,哭到被同窗送进抢救室,医生说她把肺泡哭炸掉。她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竟然笑了。
狐貍在一棵树下泊住,爪子两片枫叶般偎住。不远处有两顶颇新的帐篷,他走近些观察被踩倒的草与泥路上留下的脚印,猜测大约有三名男性,一名女性。
不会是许猷汉几人,他们没带帐篷是其一,最重要的是鞋底纹路太老了,许猷汉穿的鞋不是这种,他们均是会追逐潮流的人。狐貍往帐篷走去,尾巴扫动帐篷的,一小段人的声音簌簌地掉落。
“大哥,这样真的能捉到狐貍吗?”
“老陈说的,应该是真的,他不会骗人。”
“那真的要对他那样做吗?万一——”
年轻的声音被打断,年老的声音咂舌呵斥道:“这是深山里头,死两三个人谁知道,反正也是骗过来的,没人会找她。等到捉住狐貍了,你还愁这个,享受都来不及。就算要后悔也迟了,你杀那小孩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后悔?”
声音被黑红色尾巴扫进土里。狐貍回到他的身边,跳上他的肩膀,先看一眼合着眼睛的姚星晖,再从左肩走到右肩,尾巴遮住他的眼睛。它张开嘴,在他耳边说:“宝暄,帮我,好吗?帮我。”
几乎是那一夜的语言的移植,银宝暄忽然明白那洞xue中尸体的意涵,狐貍是不会“杀人”的,狐貍只是狐貍而已,修炼的时间再长也不过是狐貍。动物的杀和人类的杀,完完全全是两回事。
极大概率,一开始并不是为了狐貍,而是为了钱财仇恨诸如此类的事情到这里来杀人,后来传出狐貍的故事只是掩人耳目的一种方式,一种对狐貍模糊认识的结合方式,让人恐惧,不敢进到此地。信以为真者为贪念杀人,自然会被贪念所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