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天心界 (1/2)
天心界
那是一个男人。与许猷汉身高相差无几,黑发凌乱地遮盖住脸孔,给以人世界忽然黑白分明的感受。双臂拥抱似的环住许猷汉的脖颈,身体旋到许猷汉身后,右手攀着右肩,左手捉着刀抵住许猷汉脖颈。他动作太快也太具有迷惑性,几乎没人反应过来。
枪响像是发令,银宝暄降低重心,双手架在身前,慢慢靠近带着许猷汉向后退的他,语言说你是谁?我们只是路过,没必要这样,你需要人质我们可以交换,我可以,好吗?
Orion观察周围环境后,向左几步让出视野,立刻看见稍高的楼房有反光点出现,猜测是布控了警员。红点泼墨般溅到他们身上,每一个点代表一个枪口,一个军警。
许猷汉抓住他的手臂,手腕很细,应该没怎么锻炼过,但他表现得极其镇定,躲避视野时经验丰富,拿许猷汉当肉盾,完全躲避在他身后,要开枪就必须先打死许猷汉。他知道没有人敢这样做。
“谁都不许动,”他大喊,有汗往下淌,直接在许猷汉衣服上囫囵地擦,“不想造成人员伤,伤亡就得听我的指挥。”
有穿制服的机动警露面,身边站着穿黑衫防弹衣的驻卫军,像是两边的领导级人物。他们冲银宝暄二人招手,示意他们过来,同时喊话:“你可以提要求,能满足的我们都尽量满足。”
银宝暄不肯走,额上密密一层冷汗,呼吸变重许多。许猷汉并不觉得恐惧,冲他使了个眼色,命他先离开,他才一咬牙,拉着Orion离开现场,冲到军警们的身边,免得影响他们行动。
他长久地沉默着,脸颊贴住许猷汉的背,茫然地发痴。许猷汉感受到他的情绪,问道:你没想好怎么办吗?他回神,闷闷地嗯了一声,接着问许猷汉有没有什么好建议。
许猷汉想了想,远远地看见银宝暄冷肃的表情,唉了声说:看你的目的是什么,想要逃出天心界,还是从这个社会蒸发掉。统一之后就没有国内国外之分了,逃到哪里都没用。买票出行都要刷指纹,大额交易还要扫虹膜,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而且杀我,你肯定马上死。这就是罗网。
“真的吗?世界已经改头换面到这种程度了吗?”
是啊。所以劫持人质,交换车辆逃走什么的根本不可能。只要活着就会被找到。他低头看许猷汉溅射到身上的红点,命令他们把枪口撤掉。明的撤掉了,暗的不会撤掉。
他左右看了看,带着许猷汉退进最近的一家商店,商店里只有一个昏昏欲睡的店员。刚对上视线,对方就惊住,好久没见过这种场面,好原始的挟持。他收起刀从裤兜里摸出一把(77式)手(枪)指住店员说:出去,把门关上。
店员听话地落跑,关上门时因紧张和恐慌在门口摔得倒仰,一边痛呼一边连滚带爬地逃走。他通过玻璃缝隙看见对方的窘状,咭咭嘎嘎地笑了,笑完眼泪乱糟糟地滚落,统统擦到许猷汉衣服上。听到他笑,许猷汉才发现他比他看起来要小得多,最小十六岁,最大不超过二十岁。
十几岁的青少年的笑很类似看到肥皂泡破掉以后肥皂水溅到眼睛里的那种笑,成年以后的人几乎很少会那样笑了,因为社会已经彻底向他们开放,有太多比肥皂泡要重要的事情。
“你不会是未成年吧?”许猷汉皱着脸,嘴巴扯成倒下的长方形。
他扯着许猷汉到柜台去,将枪插回裤兜腾出手来抓了一把软糖,带着包装一块儿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往外吐包装纸和字词组:“应该是十九岁?你多少岁?”
“快要二十六岁。”
“干吗有别人那么嫉妒的岁数?”他拿许猷汉当肉盾又当手帕,眼泪鼻涕口水一起擦上去。许猷汉有点想求饶了,这件外套一点都不好洗。
军警在外头喊话,要谈条件,要交换人质,他在知道没办法逃走之后根本就不想理他们,自顾自地流着眼泪吃东西。又因为一边哭一边吃东西而噎住弓着背狂咳,许猷汉从手帕变作保育老师,搂着他给他顺气,哎哟哎哟地叫,眉毛拧成一股绳。
许猷汉想到班上最笨手笨脚还硬要学古典舞的傻孩子,跳起舞来像个行走的干尸。这种干尸,他的班上有两个。每每提起这两个孩子,他都只能叹气,真没有天赋,但他不想对他们说你们没天赋。
他对毫无恐惧之心的许猷汉产生好奇,说话时有各种糖果的气味:“你叫什么名字?你都不害怕。”
“因为死没什么好怕的。”许猷汉笑说。人人都知道的事情并不恐怖,害怕的不是死,是分别,是未完结。他在本内杀了不少人,早做好会轮到他的觉悟。哪怕是早上出门忽然被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事掠去生命,也没什么所谓。
“所以,名字。”
他将遮盖眉眼的发耙梳到脑后,露出一张坏小子的脸,孔雀眼,龙鼻,嘴巴圆鼓鼓。他咬住唇边,微微眯眼,深深地望进许猷汉的眼。他脸上还有泪痕,两颊泛红,嘴角有糖粒。
许猷汉定定地凝视他,用有些呆的表情撚掉糖粒说:“你要报复我吗?”
“不是,我想记住你。”他的余光瞥见摸进店内的机动警,拔出枪抵住自己的下颌,后退着离开许猷汉周围。霎时间,许猷汉被冲到身边的机动警凶猛地拉走,紧接着是连续几声枪响,各种声音逐渐失真变形,闷闷地蒙在许猷汉耳廓。唯有他的叫喊穿透一切,他的声音像是一种动物,一种许猷汉从来没看到过的动物。
(77式)手(枪)飞出很远,许多人按住他。许猷汉只能看见一只手用力地往外抻着,五指绷得向后弯曲。这时候才发现,他有一双大手。
银宝暄抱住他,检查翻看他的身体是否受伤,手在皮肤上腾挪。他知道银宝暄在说话,知道是安慰的语言却完全没办法理解,一把捉住银宝暄的手,他回头看,那人已被五花大绑,淌着血推入镇定药物,搬到军用车辆之中。
“怎么了?他有什么特别之处吗?”银宝暄问。
许猷汉摇头,缓缓道:“干尸三号。”
银宝暄知道前两个干尸的来历,不知道这个三号是从何而起。驻卫军折断他们的视线,请他们到驻卫军军司做笔录,刺眼的白光泼亮他们的后脑勺。问身份,问来由,问细节。
许猷汉被问得更多几分,和他说了什么,有无受到威胁等等等等,诸如此类。他如实回答了,临了多话问一句:“他是什么类型的罪犯?要被判刑吗?”
做笔录的驻卫军流露出复杂的表情,脸部肌肉牵扯抽动:“你不用管,这样就可以了,我们会派车送你们到工会。”
抵达工会时差十五分钟十点,提前出发竟也是踩点抵达。银宝暄在门口刷手环,扫虹膜,他们没预约无法进入,随便找了一家小食店打发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