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书呆子 (1/2)
书呆子
中央文明继存院地上存活着一座耗费巨资修建的活动中心,职员们不便回家的日子在此痴坐,活动,用餐,睡眠。
浅色墙面泛着雾霾似的光晕,走道狭长幽暗,白顶吊与米白色圆吊灯,墙面张贴蓝底白字的规则画报:禁止喧哗,禁止斗殴,禁止吸烟。
职员们像画本上的白色幽灵般沉默地穿梭在各个活动室,或者看视频,或者交谈,或者用餐,或者在三楼睡得无知无觉,微小的人声,脚步声,呼吸声,机械运作声填满整个活动中心。
与银宝暄擦肩而过的每个人保持着类似的微笑,礼貌中泛滥着挑不明的距离,仿佛在这里没有特别的人。没有人会大谈文学哲学性别历史政治及种种主义,也没有人会对外来者抱有任何意义的好奇和探究,沉默与项目便是他们唯一的人生底色。
从前银宝暄是他们中的一员,昏天暗地地工作、生活,深知他们并不是不够特别而是没有时间去显得特别。生存危机和项目困境同时追打时,大多数人都会显得灰头土脸,筋疲力尽。
很久以前,许猷汉问他理想时,他因为没有找到梦想而随口说大概就是在中继工作吧。后来他被中继拒绝在许猷汉眼中就像是梦想破裂。
据说,他在数学方向的聪颖是继承了外祖母银廷玉的血脉基因,银廷玉是第一个获得托卡夫奖项的女人,为现今的通信模式和雷达系统奠定了基础。
银廷玉获奖那年,刚满十六岁,是个不茍言笑的女生,站在领奖台单手将奖杯拿在胸前,冷冷地说:“多谢。”说完就夹着奖杯离开会场,一头扎进工作。
几年后她和做能源开发的文一舟相爱,生育了银英叡。银英叡不爱数字也不爱文学,是银家难得一见的政治家,野心家。
她们性格、爱好、审美、语言风格迥异,但她们全知道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只要想要就拿到手里,事业、情感、金钱,无论是什么均是自己想要自己争取的。
照常,他作为银家唯一的孩子,应该能够继承这种意志,可是,他没有真正想要的“东西”。
系考是因为银英叡要他参加,他觉得没难度,没有不参加的理由。做芯片开发项目是因为要做就做谁都做不出来的,当然还有一个深切的原因——许猷汉经常受伤,希望自己开发的芯片能够最大程度地保护他不要受伤,其次才是其他人考虑到的社会的功用。
他唯一真的想要的是许猷汉,人却不能被拥有,或者,他本来就不想拥有。那他要什么呢?
张西华打断他的出神,他冲她点头,喊了声“师姐”。张西华一面领他去乘电梯,一面问他刚才在想什么,回中继深有感触吧?他偏脸看张西华刷指纹启动轿厢下-15层,慢腾腾回感触是没有了,中继没变化,大家也没变化,还是行尸走肉脑袋生锈的书呆样子,真好。
轿厢门反射出他们的脸,他们对比两年前均有改变,但外形上的变化甚小。
张西华比他大两届,系考班级人数少,同方向的师哥师姐互相介绍,一来二去关系没有不紧的。在校时有个玩笑说,以这种交友密度,毕业以后各个岗位上几乎全是同窗,要谋要反根本就是一句话的事。
唯一的重点在,谁来说这句话。
-15层到了,轿厢门横向打开便见一扇银色小门以及两排消杀柜。他们娴熟地消杀,依次换上蓝色防护服,绿围腰,再佩戴手套、帽子、眼镜和口罩。
生物组和药物组是防护级别最高的两处,银宝暄不太喜欢到这两个组开会学习,来一趟手能洗脱两层皮,握手直达筋膜。做完预备工作,张西华对他说“跟紧”扫虹膜推门正式进入生物组。
每层入口处的布局不同,进入正式的研究场所要穿过无数道方向不同材质外形相同的门,防止有陌生人进入的同时避免有危险病毒与实验体逃出。
生物研组通常是之字形,数理研组是回字形,均没有回头路,要么困死途中,要么穿过二十五扇门后正式到达生物研组的走道。
走道顶安装白光灯,地面安装浅蓝地灯,左右两侧各有五扇门,代表着不同的项目场地。通常不同项目之间人手紧张时会互相帮忙,彼时所有门会被推得像合页。
张西华带他进入左侧第三扇门,专门用于“表观遗传位移”的实验研究场地,入目皆是试验台和大小型实验设备,同样穿着防护服的人们正在聚精会神地工作。
他们停留在一间单独的隔断出来的房门前。张西华将最新的研究报告拿给银宝暄看,一面推开门,抵住厚重的门对他说:
“基本上成果都在那上面了,虽然工会认定成不可避免的再进化,但事实已经证明这就是一种病症,无论表现出来的能力多么强大,也必须在污染数值极其高的环境内才能施展,用的次数越多死得越快嘛。即便PEC-R的数值下降可以由TER-S强行回升,从而恢复活动,但是损伤是持续存在的。我们认为,PEC-R顶多能够恢复活动三次,接下来就是暴毙。另外药物组出了针对性的药物,目前在临床中期,你和许猷汉愿意可以尝试。”
说完,张西华喊了个老师到药物组取两个周期的药。银宝暄静静地翻阅着报告。他看得很快,到底不需要搞清楚原理,只需要知道呈现形态和结果。
“你们没有A类TER-S的样本吗?”
“很遗憾,没有。工会登记在册的A类TER-S仅有20人,我们能联系到的为零。”张西华举起右拳,无奈于政治的限制,“你算我私人联系到的,所以现在是一。”
银宝暄笑了下,合上报告放在身边的桌上,望进无窗的房间:“我可以给师姐一些样本,师姐也要帮帮许猷汉,他要走督察那条路了,政治路不好走。”
“你们俩在学校里什么号召力还用说。我当然会帮师弟们,尤其是你们。”张西华意有所指。银宝暄笑笑地指了她一下,没答话,侧身走进门内。
门关上了。
银宝暄伏在活动室的桌面休息,左手曲着盖在头顶,指缝里残存血迹。张西华倒了杯水给他,他没动,背部微微起伏着。她将手搭在他肩上,躬身贴近他问嘴巴里有锈味吗?他摇头。
张西华松了口气,讲我联系许猷汉过来接你,在家休息半天左右就没问题。
他仍然摇头,闷声说:“没事儿,我一会儿自己走,现在不想看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