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真相 (2/3)
段百川高挑,美丽,站在许猷汉身边稍矮一些,刚刚好那么像一对有情人。他们扮演一对年轻人,相识,相爱,相别。
她在练功服外穿了一件白长裙,和浅绿的吊带上衣搭配适宜,清新可人。
难得在课上扎起低马尾,轻灵可爱地和许猷汉跳同样的动作,小鹿似的被许猷汉搂进怀里,表情娇柔羞怯又明亮调皮。她翻甩裙摆,让人想到花朵,想到蝴蝶,想到春风。
银宝暄不得不承认她的美丽,承认她的灵动,承认他们之间看起来如此般配,如此合适,承认艺术生命是一种再造的力量,承认摧毁她等于摧毁美学。
所以,他什么也没做。他忍耐下来了,选择将那间教室永远地隔离出去,永远地假定没有人与许猷汉共同构建着什么。
可是,那天,他和许猷汉去参加一场活动,有些距离但没有离开区内,因此选择搭地上电车。
周围一个他人也没有,只有他们两个,肩并肩站在一起说话等车。具体在说什么,他想不起来了,只记得心里很烦很郁闷,那些被他忍耐下来的关在身体里的负面情绪蜂拥不止,使他对许猷汉的任何表达充满抗拒。
他在那一刻或许因为恨不能勾销许猷汉的人生而恨许猷汉。他知道不能够勾销人生,知道自己想要的也不是单纯的勾销,但他真的无法克制,所以他闭上了眼睛,所以不知道距离车辆进站只剩下不到一分钟,所以他不知道那赌气式的一推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吗?
他真的完全不知道吗?真的没有听见电车进站时叮叮的声音吗?真的不知道后果会如何吗?真的闭上眼睛了吗?
银宝暄力气很大,许猷汉很轻。
他看见许猷汉茫然的表情,看见电车从眼前行过,听见什么被碾碎的声音。
许猷汉在这场人为的车祸中捡回生命,但将艺术生命永远地留在那个站点了。他不知道银宝暄为什么会推他,也不想知道。他们的第二次绝交从那一秒钟开始,一直到许猷汉康复,银宝暄都没能见到他一面。
云桥一百四十四号是许猷汉的临时住所,许自秋丢掉自己的生活过来照顾他。她一直问许猷汉为什么会这样?许猷汉什么也没能说出口,静静地一滴眼泪没有,单单是拒绝了和银宝暄的所有来往,既不告诉银宝暄自己在哪儿,怎么样,也不回复银宝暄的短讯。
半年后,他回到学院,背着斜挎包在空无一人的舞蹈教室试图重拾艺术生命,阳光从窗户跳进教室观看他的舞蹈,看起来和从前好像一样,但他跳完以后缓缓扶着把杆跪坐下来,伛偻着,无比专注地凝视木板之间的缝隙,难以克制地泪如雨下。
他背着包去办公室递交了换方向的申请才离开学院,那时候天已快黑尽了。银宝暄刚下学,碰见他,马上靠近他。
他无法面对银宝暄,于是奔跑。
他们一前一后跑回云桥,在桥下布满沙硕的昏暗角落捉住并扑倒许猷汉。许猷汉紧闭双眼在他怀里喘息,手紧捉着他的手肘。
他立刻哭了,终于见到你,终于,你能够理解我被你剔除时的心情吗?他真心地道歉,没有想过会这样,不是故意那样做的,没想到你会那么轻,对不起,我会承担所有的责任的,不要离开我,不要把我整体地删除。我什么都愿意做。
许猷汉泪湿脸颊,睁眼凝视某处,不看银宝暄。
“所以,你是想怪我太轻吗?”
“没有没有,我从来没有怪你,没有想要伤害你,我不知道会这样。都是我的错,我做错了,不要放弃我,不要离开我,求你了,许猷汉。求你了——”
许猷汉从他怀里挣出些,借着微弱的灯光,月光看清他的脸。他瘦了很多,脸色蜡黄,看得出来这半年没有过得很好,比从前要痛苦得多。
是了,我们长大了,能做出的无可挽回的事情也变得更为庞大。
许猷汉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原本他不打算见银宝暄,不打算听解释,不打算和好,因为他知道自己的矛盾心理。
他既认为是银宝暄的原因,又认为不完全是。他清楚银宝暄不是故意的,清楚一定要说的话也不能完全怪他。
他看着他的脸,一时之间忘记自己的痛苦,忘记发现自己没办法像从前那样跳舞的悲哀,忘记半年前的恐惧,忘记复健时的疼痛,就那么看着他,看见银宝暄的痛苦。
可是,受到伤害的是我啊,人生覆灭的人是我啊。
他出离地愤怒,哀伤。
“我为那一刻付出了多少,牺牲了多少,我有多痛,经历多少才走到今天,现在什么都不会再有了,什么都。你我一直在一起,我有多在意,我有多想要,我有多努力你比谁都清楚!你为什么偏偏要对我这么残忍啊?为什么要对我这么残忍啊!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永远都不会。”
几乎是同时,他们想到的无数个画面是如此的一致——小时候因为听不明白老师的指挥而埋在银宝暄的肩膀上抽泣;再大一点又因为体能训练和两头起弄得髂前上棘附近的皮肤乌青,走路时只能挪动,一边抹眼泪一边捏着银宝暄的手说痛;普育时日复一日地走到教室里练习,对逐渐增加的伤痛产生某种微妙的漠视,对银宝暄说,要走这条路的谁身上没有伤呀;参加小艺考,为了面对残酷的镜头和人眼,把自己裁剪成合适的胖瘦高矮,抱膝坐下时瘦棱棱的腿后是看起来从容的脸;新芽杯决赛,拿到奖杯后以劫后余生的心情环抱住银宝暄,在他耳边说我应该算有天分吧;系考时,背着那个旧败败的圆筒状斜挎包,脸孔被老师擦了一遍又一遍,仍然保持微笑,银宝暄看出那微笑中的颤动和紧张;青树时期,面对同样优秀的同学和越来越难的课程,在赛前忽然崩溃大哭,手掌居然盛不住眼泪,他说我可能不是真的有天分,银宝暄说你真的很有天分,一定会是赢家。然而然而。
他从银宝暄怀里挣出来,银宝暄无法阻挡他,却又无法真的接受这个结果,所以追上去,追到狭窄的楼道。他只能长久地等待,弥补,忏悔,做能做的一切事情。
那段时间太长,也太折磨了,以至于他完全想不起来具体是哪一天,许猷汉因为“丢不开手”而松口,拉他到房间里面对面地说话,发誓永远不会再伤害许猷汉。
他们和好了,没有原谅,只有和好。
许猷汉对他的底线一退再退,他明白,是因为爱,因为爱他所以看他痛苦如同自己痛苦,所以才会愿意以和好来暂停痛苦。
许猷汉可以让他不痛苦,他却没办法把属于许猷汉的人生还给许猷汉,分离的痛苦结束了,爱的痛苦才刚刚开始,什么时候才会结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