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让我们去杀了他们 (1/3)
让我们去杀了他们
找到银宝暄不算难事。
许猷汉一开始就知道他去看陈尸地,只需要依照别人告诉他的那条路走到尽头,然后看哪一部分的草是歪斜倒塌的,走过去,走下去。或许根本不需要走下去,站在高处随便望一望就能看见被压塌的草丛,被血液淋透的枝桠,以及银宝暄无头的尸身。
他泊在原地有瞬间的茫然,接着收紧牙关,往前走时踉跄,扑在树干上才稳住身形。
有关亲密者的死总是让人哀恸,软弱。
他在更低处找见银宝暄的脑袋,将它抱在怀里,怜惜地擦去脸庞上的泥土,虔诚地吻它冰冷的脸颊。眼泪淋湿它,拿衣袖擦拭干净,跪坐在银宝暄身边,将他的身体拼凑完整。
沉默是大白正午的炊烟。
许猷汉牵起银宝暄的手,摩挲着指关节,凝视因常年做庞大运算而轻微变形的手指,练拳的茧疤,音乐的茧疤,修剪到露出红肉的手甲。他拿脸颊挨银宝暄的手,无尽怜惜地说: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是费尽心力才走到今天,不要永远做加害者,也不要永远把我当受害者。
他想到银宝暄从前面对假期时微弓的背,佝着脑袋,最大程度地往上看,而根本只能看见他的半身的那一秒钟;想起他在假期后无意识皱着眉发呆的瞬间,忍不住皱起脸,欲哭。
他有着可以接受自己死而无法接受银宝暄死的那种心态,即便心里存在着一定程度的恨,也希望银宝暄能够幸福。他可以一边流泪一边高举双手鼓掌的。他想,爱让人想要替你做些什么,又什么都没办法帮你做。
“别怕,别怕,让我们去杀掉他们。”
他第一次做这件事,紧闭双眼,以赴死的决心咬下去,先是清晰微小的嘎吱声,然后是咀嚼和吞咽的细微声音。银宝暄望着他,深深深深地望着。
一切悲哀,卑鄙,耻辱的肉通过疼惜珍视的口填满这个充满伤痕的肉身,再以眼泪或血液的形式回到人世,感受太阳缓缓落入地平线,感受有人走来时草丛发出窸窸窣窣的预警声,看见手电把自己的影子照得庞大臃肿,如同人类极度恐惧的鬼。
许猷汉痴痴地望着异化的影子,被来者的喊声惊醒:
“谁在那儿?!”
许猷汉掉过脸,满脸的血痕,一手捉着肉块,一手抓着心脏贴在嘴边,张着森森血口,近乎童稚地咬下去。
他受此种蚕食场景的惊吓,大叫一声摔下山坡,本能使他极快地逃离。滑入警局报案。心情和身体皆尚未平复,口齿不清,连说了数遍重复的字词才让警察清楚他看到了什么——有人在山里吃人。
警察们兽群般迅速涌入小后山,手电光在黑夜里摇曳不止,像是一道道颇具情趣的密语。他们在报案人说的位置仔细地搜查,没有找见那个在山中食人的怪胎,唯有大片的血迹。说是人的,可以,说是动物的,也可以。
有警官猜会不会是毛毛,被嗤了一声。你也太看得起他。警官不再说话了,两人一组在小后山附近搜索了一遍,没找见人便收工下山,回到舒适的现代社会。
没人真的把“吃人”当事实,听起来就很像故事,像幻觉,无限接近于现代化的世界怎么可能还会有那样茹毛饮血的事情发生呢?他们以为这就是进步,以为吸取了历史的教训。
但人类就是无论发展到哪种程度也永远不会吸取教训,只会一次又一次地踏入同一条河流。
只要他们回头,就能发现一个抱着头颅,满身血痕的许猷汉跟在他们身后,如同警察的一员那般离开小后山,静静地回家。
他站在浴室清洗血迹时,银宝暄的头颅就搁在小木凳上,他无声说:人真的太笨了不是吗?
“少爷,银家的人过来问了,银少爷跟你在一块儿吗?”奶母站在门外,贴着门大嗓门地问他。许猷汉应了声,她得到回答,让佣人去回银家,自己站在门口唠叨他们还不长大,还不懂事。
许猷汉没搭话,快洗完才把奶母支到厨房给他重新做几样小菜,抱着银宝暄小跑回卧室,用母亲的西阵织来进行包裹,放入一个床边的角落中。
奶母把晚餐送到房间里,展开小桌,守着他吃,一面问银宝暄呢?他说去卫生间了。奶母撇嘴,哼了声回:我看是吵架了吧。她顿了顿,望一眼门外,离他稍近些,小声说:“那件事儿你跟他说没?”
他问哪件事?她挑挑眉回就是那件事儿,你上次说非要跟问他的那个。许猷汉想了想,忽然明白她说是哪件事。
许猷汉是在她的怀抱,她的胸脯中长大的,简直是他的第二个妈,他有什么,总是愿意给她说而不太和妈妈讲。
决定和银宝暄表白除去他本人,就是她知道了。
他失笑,拿筷子戳碗里的米饭,缓缓说:“我没敢跟他说。”
“这是对的,别说他们家,我们家怎么愿意呢?夫人正想着等你大学以后给你说门亲事呢,听说和杨家的大小姐谈好了,到了岁数就让你们见一面看看。”
奶母抚摸他的额头,他长大了,已经不是能被她拉到怀里哄的年纪,要哄也要别的年轻佣人来做了。见他久久没有说话,唉了一声,到外头去了。
门关拢,发出“嘭”的轻响,连带着衣柜里也有些微响动。他沉默片刻,觉得声响诡异,猛地站起身,蓝莹莹的月光涤洗着他。
他站到衣柜前,唰地拉开门,俯视缩在里头的毛毛。
他们对视,毛毛的脸孔空,一副惊吓过度的样子。大约是因为原本他没想过要杀四眼,就是那一瞬间,什么把他控制了。他没来得及回家,胡乱地扎进随便一个院子里,躲起来,见到许猷汉才知道躲到他们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