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失踪的女人 (1/2)
失踪的女人
从现实意义来说,银宝暄这一代的人没有在旧时代的日子里浸泡过。时代转变的速度太快,快到几乎所有上一代的人还停留在过去的时光,留在多国家的历史里,情不自禁地翻阅那些因战争、改建、重建而彻底推倒的建筑的遗照,一遍遍回忆过去的街道如何体现时代的体温,以及那些独自或家庭式地抚养孩童成长,他们在土地和街道之间背着书包、背篓辗转的瞬间。即便新时代经常被批判“过度现代”“过智能”“人民生活重心无意义偏移”“阶级区分粗鲁冷漠”也不能否认,教育新规与职业新规从根源上斩断了家庭培育、生产精神病的可能性。哪怕,儿童与家庭分离常常会导致亲缘关系冷淡,仍然没有人能拒绝这种模式。
教育新规将养育的责任自单一家庭中剥离,让养育下一代变成全社会的责任。孩子是社会的孩子,学校的孩子,仅在短暂的两三个月假期里成为家庭的孩子,这个时间甚至可以缩减到一周。育儿责任和重担完整地移交给学校,甚至连大部分地费用也不需要。对于成年人,社会的要求只要认真工作,按时交税,在假期尽可能悠闲地玩耍,忽然想起孩子时去电或见面就好。幼儿的生活不再受家庭的经济条件、精神状态影响,有研学,有爱好,生活习惯的培养,如果手册上的内容足够漂亮的话,毕业以后的打击基本不会存在,因为可以直接从学校输送到企业。
手册是贯穿一生的简介,每个教学阶段结束会有量化考核的成绩和多年以来的表现,许多孩子会因为希望手册内容足够漂亮或者被分入甲组而对自己相当苛刻。手册决定了个体的人生最高和最低之处。银宝暄二人是手册工整得无可挑剔的那一类人,他们有资格参加任意领域的考试,拿到大部分行业的从业资格。阶级划分,从看似轻飘的手册开始。
上一代人青春时期关于生活的自卑并未代际遗传给这一代的孩子,他们更多谈论的是所有人均有的关于生命表现形态的自卑——不够高,不够漂亮,不够聪明,不够有天赋,不够有个性……在一大堆被标注为优秀,被分到甲组的孩子们里面,努力或假装不在乎完全不能掩盖被分到乙组,丙组时轻微到像不存在的落差感。原本同班的朋友好像一下子变成了和自己不一样的人。这就是新时代儿童要继续品尝的精神意义的落差,或许唯有银宝暄这种类型的人才连生命自卑也没有过。这意味着,当他们剥离原有的身份,进入不同的副本,拥有不同的身份,几乎等于进入一种低贱的生命。
至少,银宝暄从来没想过会和许猷汉穿着远大于“不正经”的衣服坐在电脑面前打一款枪战游戏。他们谁也没办法立刻在这种场景里说话。许猷汉手臂僵硬地环抱银宝暄的脖颈,坐在银宝暄的腿上凝视电脑屏幕,右下角的小屏快速地滚动看不清的句子、打赏特效。鼠标被银宝暄捉在手里,小幅度地移动,键盘时不时敲响。游戏画面紧锣密鼓,他们同样,无遮竟然没有这两块布料给他们带来的精神冲击巨大。
银宝暄的手臂紧贴许猷汉半裸的背部,纱质的衣服随着呼吸轻轻扫动他们的皮肤,越尝试理解现在的场面越不能克制心跳,屏住呼吸能达到的效果甚小,轻易被蒸熟了,自然地烫红许猷汉。许猷汉尝试低头躲避此种氛围,眼光毫无防备地掉入那件深V吊带内,视角转换而导致一切事物随之变幻。他变成一颗将要滴落的血珠。
这时,银宝暄猛地擡腿蹬桌面,双手搂住许猷汉,连带椅子一块儿向后滑出摄像范围。脱出摄像却未脱出极其类似限制二十岁以上才能够购票观看的视频氛围,是因为吊带还是因为纱的抹胸,或者是因为姿势?不,他们之间曾经有太多生物的动物的瞬间了,睡觉,游泳,洗澡,痛哭……包括性,他们皆有在其中的经验——这是一种,他们不断拒绝的,低贱的诱惑与鼓动。真感情绝不能停留在动物性的虚假结合中。
银宝暄仰起脸,鼻尖划过他的下颌,嘴唇,视线近得令人感到灼痛。银宝暄克制或放纵的时机总是难猜,或许和他的理智是否后退,情绪是否低落,是否忍耐某种心情有关。许猷汉听见他说:我很想吻你。许猷汉没有回答,无法回答,没办法真心地说在这一秒钟里他不想吻银宝暄。不真心的话不能对银宝暄说。过近的距离让他们感到相同的恍惚,让许猷汉情不自禁地剪断残余的距离,短暂轻柔地吻了下银宝暄的嘴唇。银宝暄张大眼睛,想要继续吻,被许猷汉迅速捂住嘴巴,紧接着粘贴来的是脸颊。
“我要冷静一下。”许猷汉说。
银宝暄没再动,盯着许猷汉的脸孔的局部发痴,手掌把许猷汉裸露在外的大腿掐得自指缝满溢。许猷汉轻声呼痛,他才松开手,牙齿与嘴唇轻刮许猷汉捂住他的手心,没被制止。
在这一场生命游戏里,他们是没有读过书,吃得了苦仍没合适的苦给他们吃,社会为之不齿又决计不能放弃年轻耗材而不知疲乏地诱导他们走上歧途的那一类人。
他们高中没念完就出社会工作,早两年各种体力活均做过,工厂、餐饮、销售、前台、力工、司机,甚至去参加过选秀节目,最终出镜画面竟不到六十分钟。生活要钱,家里要钱,明明没有特别不能付出的,可是哪里都不要,要了还活不下去。临到头,他们狠狠心做了名义上的游戏主播,实际上是要脱,要有一些足够惹眼的画面,同时营业一个在海外的账号,发布相片、视频诸如此类。
他们各有一个账号,错开时间播,一个播聊天、唱歌,一个播游戏,许诺说达到怎样的条件就合体直播。在一块儿直播总是软色情相关,总是骗观众,跟观众们讲要什么时候,要输掉多少把游戏才怎么样。反正,银宝暄打游戏蛮厉害,直播间收入时多时少,他们定得高,总也没到,到了就耍赖皮。许猷汉开玩笑说,脸在江山在,不怕他们不来看我们呀。
银宝暄偶尔会顺从观众完成部分承诺的事情。许猷汉完全不,因为银宝暄不愿意让许猷汉做。这对故事当中的他们来说,是常常有的事情,无论是直播,还是直播以外的种种亲密行为,没有在一起也可以拥有。但对于真实的银宝暄与许猷汉本身来说,是完全不可能进行详细想象的事情,尺度是不可逾越的。他们至多就是吻。
许猷汉站起身,这才发现纱制的抹胸之下穿着一条白色运动短裤,很短,是许猷汉不太会穿的款式和长短。长大以后,穿太短的裤子会有走光的风险,又过分怕冷。他双手搓洗脸孔,然后竭力平静地说:“把电脑关了,现在。”
电脑屏幕熄灭,其他的还燃烧着,敲门声突兀地横在红颜色里。门大敞开,两名警察站在门外,套着长外衣的银宝暄有几分心虚的心情,主动问有什么事?他们出示警官证,一闪而过。
“你认识五零二室的住户吗?”
“我知道她,她怎么了?”
五零二室的住户是一个上长白班的女人,黑长直,常做造型,蛮漂亮,据说是相对有名的音乐总监。他们偶尔会借鉴她的穿搭来直播,效果竟出奇的好,大约是因为大多数人喜欢的是女人的符号而不是女人的实体。
她嗓门很大,走路重,老是半夜下来投诉他们打游戏直播的声音大。他们为此吵过好几架,闹得不太愉快。这个小个子女人居然也能把许猷汉推倒,颇有气性和运行力。她早晨去上班时偶尔会踹两脚他们的房门,以宣泄不满。不过有次银宝暄生病,是她帮忙叫的车,因此许猷汉并不讨厌她,认为她是个在小事上稍显斤斤计较,但大是大非分得清的普通人。
“她失踪了,你最后一次看到她是什么时候?”警察同志上下打量他,又说,“你一个人住吗?身份证看下。”
“我跟朋友一起住。”他掉过身喊许猷汉拿身份证出来,许猷汉已换回常服,将两张身份证递给警官,眨着眼睛问出同样的问题,得到相同的回答。银宝暄笑了下,他飞他一眼,轻踢他小腿。银宝暄轻声说,楼上那小妞失踪了,我们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间?
许猷汉瘪嘴想了想回:“最后一次……前天晚上吧,下来吼了我们俩就上去了,门摔得震天响,可是她比我们吵闹多了。”
“你们吵架了?”他们挑眉,精神拔高了。没人不懂他们表情的意思,官场的表达总是完全一致的,单单是笑笑地盯着他们。许猷汉低头呵呵笑了几声。银宝暄哈出白气,在门口站了会儿觉出冷来:“嗯,她觉得我们声音大,但她自己声音也很大。我们老是吵,吵完不说特别好吧,有点什么事的时候会搭把手。”
“那关系算还可以?最近她有什么异常没有?”
许猷汉进屋拿毯子来围住银宝暄裸露在外的腿,接话道:“没什么大矛盾,就是小打小闹。她每天就是上班下班,偶尔跟我们吵下架,不过最近,她开始唱歌了耶,休息的时候吧,总是能听见她唱歌。”
“新学的吗?报班?”
“听起来不像新学的。她做音乐总监的,会唱歌也不奇怪。蛮好听的,她也不会唱很久,周末白天的时候会听到。她嗓子可亮呢。”
“你们聊过开始唱歌的原因吗?”
“没有啦,不吵架就很好啰。”
警察们又问了些其他琐碎的小事,登记信息交代几句话就离开。他俩的直播时长还没完成,穿得严丝合缝地重新直播。许猷汉另拖了一把椅子给银宝暄坐旁边,他坐那张有靠背的,歪身体看弹幕零零散散地问怎么突然下播?银宝暄摸索着启动游戏,学习游戏机制,目光直直地插在屏幕上,完全没有回答他人问题的意思。许猷汉托着脸,缓慢地眨眼睛说:觉得不舒服就下了会儿呀,现在和大家说说话,打打游戏。有人问你俩下线偷偷做了吗?许猷汉假装没看见,偏脸怪叫吸引银宝暄的注意力。
银宝暄瞟一眼弹幕,转过脸看许猷汉,双手掬一把他的脸颊再继续打游戏,补充道,以后也只打游戏。许猷汉甚柔软地笑低脸颊,不再怪叫,安静地看银宝暄打游戏。他玩了半局不到便顺利上手,表情里有几分不过如此的意味。许猷汉顺畅地想到可爱,就像看到一加一就会想到二。
他打累了换许猷汉来打,挨挤在许猷汉身边。许猷汉提醒他回答弹幕的问题,他掉过脸去阅读了几个,冷笑声,下流二字有形无声。许猷汉领会到他没说出口的词语,蹭他的脑袋说就当是玩,赚钱嘛,别跟人家摆这个脸色啦。银宝暄答应声,凑近摄像头,挑选出精心练习过的无辜表情,稍微蹙眉,定定地望进镜头,仿若能够看见这个直播间的所有观众,凉凉地说:“我没有看到有给我钱呀。”
即刻有观众连续不断地打赏,发布难以看清的弹幕,银宝暄骂了句“笨死”,抽掉虚假的表情,伏在许猷汉背上,听着游戏声音合眼睛。许猷汉笑的波纹蔓延到他的身躯内,漾到夜色里,直把黑夜澄成青天白日才罢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