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点到为止 (2/2)
客房门已被他打开,许猷汉站在房门前被他捉着擦洗双手。牧羽在门内翻找线索。这间房间原本应该是给他女友住的,许多属于她的东西仍在原位,气垫梳,发卡,眼镜框,手链,女士香烟,钢笔,甲油。床上四件套完全没有拆洗的痕迹,凌乱地保持着房间主人离开时的模样。匆忙的,断崖式分手。牧羽躬身在床底用手勾出垃圾,穿戴甲,耳环,头发,灰尘,再没有别的了。这是一间属于记忆的房间。
牧羽对他们说完全没有别的线索,都是一些垃圾。他们没立刻回话,没进入房间,目光在地面行走。她问有什么不对劲吗?许猷汉笑回:你没发现吗?这个房间更短。短?牧羽怔忪片刻,重新丈量观察它,发觉的确少了一个衣柜左右的空间。她在墙面上轻敲,并没有发现隐藏的门。银宝暄擡眼道:看下衣柜里有没有呢。衣柜内竟真有小门,牧羽深呼吸,定定地凝视那门,没有开。直等到许猷汉靠过来问她怎么了,她才如梦方醒般旋过脸,许猷汉的脸就在肩旁,温柔甜蜜的表情。
“害怕吗?要不然我来开?”许猷汉摸她的额角,口吻亲昵。她不能适应近距离,双手握紧压在衣柜底,眼下肌肉轻微抽搐。银宝暄移到衣柜边,同许猷汉交换一个眼神,吸吸鼻涕,手指在身侧说:干吗摸她?好脏。许猷汉冲他眨眼装可爱,他掉过脸假装没看见。
“我有点害怕,你可以帮我吗?”牧羽往后退,腾出小门前的空间,瞟见银宝暄的表情。那是一种近乎了然与冷淡的神色。他难道已经知道了吗?牧羽错开视线,不愿意再猜他到底是知道还是不知道,无论如何到这一步了,任务,任务一定要完成,或死在完成任务的过程中。
许猷汉躬身去拉小门,窗外有白光迅速闪过银宝暄与牧羽之间的空间,脸庞亮起,再黯淡。他们眯起眼睛。这时,入户门忽然传来开声,房志尚去而复返。他们看见到对方,谁也没先说话。小门敞着。门内是一堆骨头,最顶上放着一颗颅骨,肉刮得干净,好似舔食过一遍。
房志尚转身就跑,他们追在他身后,自地下停车场穿出,尖叫呐喊与刹车声像是一声尖利的哨声。人群站立着望向同一个方向,或惊惧或好奇或疑惑。血小行星似的溅到房志尚的脸庞,他大张着眼睛,喃喃着我的天呐,我的主。她嘶嘶呼吸着最后的生命,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被车辆碾过,她只感到有人推了一下,但那时,她离银宝暄有段距离,在许猷汉身后,她已经伸出手了。谁推的她?她懵懂地转动眼珠,寻找和她一起追出来的人。银宝暄站在马路对面,戴着黑口罩,看不清表情。她眯起眼睛,用尽全力试图看清他的表情,那是一种她说不明白的神色,仿佛恨具有实体以后,不断地从他脸上爬出。
司机跳下车站到尸体旁边观察,报警,叫救护车,然后焦虑地等待交警过来。他可能会赔许多钱,也可能会坐牢,毕竟人死在车轮下是一种无法表明的惨烈。他折手指回忆自己卡里剩余的钱,思考要如何请律师,如何向交警说明这场事故的偶发和不可控性。房志尚不是肇事者,但他一动不动,无法控制地想起她的脸庞,表情,声音——开车必须要小心,不管车上有没有装货,知不知道。知道啦,思思。
他跟她是在教堂认识的,做礼拜。事实上他是去睡觉打发时间的,总是在路上的日子不好过,想要到处玩又没朋友,一个人,到哪里去都觉得疲倦无趣。那天,误闯进有蓝玻璃的建筑,睡得半死居然能认识到新朋友。她活泼,头回见他便拢着他的手说欢迎你来,家人,主庇佑你,我叫无思,南无思。此后他就常常到教堂做礼拜,祈祷,眯着眼睛寻找她的踪迹,声音,头发丝儿,什么都可以。
她不漂亮,和他幻想过的那些女人没有任何相同的地方。虽然瘦,但只是瘦而已。她有一张和他差不多的,人的脸,眼睛鼻子嘴巴大差不差,总之在脸上。她笑涡涡地和很多人说话,和主说话,虔诚和信仰让她看起来一闪一闪的。她问你觉得我怎么样?他如实说了,面对这样的人,一句假话也舍不得说,哪怕真话特别没有修饰。她笑得站不住,要他捉着她的双臂往上托才不会倒在地上,距离越来越近,抱在一起,被她的笑压缩进他的胃里,所以他跟着笑了。相爱,特别瞬间的事情。他想,我可以为了一瞬间付出一生之久,我是有责任感的人,我爱她,爱她的主,她的圣经,她的勇敢与活泼。
可是,最先不要维持一生的爱的人是她。共同生活让她感到疲倦吗?但我完全按照她的要求来运行一切细节,卫生、饮食、穿搭、床品、装饰啊,我和从前简直是两种人。到底为什么?主不庇佑我们了吗?因为我没有真的相信你?我可以相信的啊,圣经里的内容我全部记得啊。主啊,我与她日夜向你祈祷。她一定要分手,他严词拒绝,绝不!不要!我已经决定要跟你求婚,要永远在一起!我想的全是基督教的婚礼!她的脸上缝着“匪夷所思”四个字。她开心时会像大暴雨那样狂笑,生气时自然就是冰雹。他们爆发激烈的争吵,他说还要爱,她说不要不要。到底为什么?他无法捆住一个有双脚的人,无法捂住会思考的人的嘴巴,只能看着关系迅速破裂。他虔诚地祈祷,没有效用。他哀求她留下,和哀求主没有区别。他杀掉她。
死了好,死了你可以上天国,上天国就没有分开这回事了。他拆掉床架,锁住她的卧室,蹲在厕所里分解她,刮去她的头发,剥去她的皮肉,敲碎骨骼,拔掉指甲,在一片血污中流着眼泪说凡神所造的物都是好的,若感谢着领受,就没有一样可弃的。她死了,却像是从未死过。这个家仍是她的领土,他经常看见她,看书,写字,冲他招手,在他耳边说话。他睡不好,楼上的邻居总是在夜里活动,周末早晨又有人唱歌。唱歌。她有时候也会唱,颂歌!他不会那种翻来覆去只有几句话的歌曲,嗷嗷叫到底有什么意思?南无思伏在他身上说想听他唱。他问那怎么办?我很不会唱歌。她又和他吵架了。他妥协说会学的。她转过身来,坐到茶几旁写字,笑容可掬而无法真的掬起来饮下。
银宝暄走到他面前,这张金色的脸,在阳光下像毛玻璃,像,从窗外望进去的主。从前种种渊薮,皆了却在今天。主啊,请你来到我的身边,宽恕我。他喃喃。银宝暄问他,杀掉她,快乐吗?他祈祷着,双手合在眼前,贴着额头,重复那句话,主啊,请你来到的身边,宽恕我。许猷汉呼唤银宝暄,他转身去往许猷汉身边,静静地深深深深地凝视许猷汉的脸。许猷汉拨动他的发丝,问他怎么了?他忽然伸手捧起许猷汉的脸,稍微耸肩,泪泛泛地舔吻许猷汉。许猷汉张大眼睛,伸手推银宝暄肩膀,被捉住手,捏着握着拉到心口。他心跳真快。许猷汉感受到他浓稠的痛苦与恨意,不知道那些东西从何而来。许猷汉不再挣扎,空手抚摸他的脑袋,轻捏他的发丝。尝到眼泪的味道。
不要哭了宝暄,你这样哭我很害怕,很担心,很心痛,你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