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监察科 (1/2)
监察科
两名监察员和一名书记员坐在许猷汉对面,他们之间仅有一桌之隔。由于此次只是例行询问,审讯,因此不能够给他上手铐或审讯椅,看着他托脸静坐发痴,红光将他的脸粉刷得冷漠枯瘦,眼睛虚着,未落实处。元盛曲掌敲击两次桌面,许猷汉转眼望他,脸目静如玻璃。他不害怕审讯,也不害怕可能会有的生命威胁,或者说他明知监察科所谓的“例行询问”会有巨大的风险,仍然来了。如果是安全的,特督部的督察也应该至少有一名在场。
“你同伏天皓是什么关系?”元盛问道。书记员飞了他们一眼,对不合规的开始有意见仍然开始记录。
“他是机动警,我是督察员的关系。”
“你好像很有把握?还是说你很不服?听说你以前是走古典舞方向的,怎么没继续跳舞?”
“把握什么?不服什么?”
“你几多岁啊?”
他转了转脸,稍微仰头望住灯,眼睛眨也不眨,衔着笑,口气缓慢得仿佛不是岁数的问题,而是生命的问题:“翻过年,我就快二十七岁了,时间过得真是快呀,你说是吧。”很快他就会走进三十岁的大门,三十岁并不年老,但在十几岁的时候觉得三十岁好遥远,因此发誓赌咒的岁数均定在三十岁。
“十八岁起至今接受过多少场审查?”元盛多看他几眼。念书时他就听说过许猷汉,听说他曾经为了别人的事情大闹学院,此类事件还不是偶然的一两次。再加上外形,头脑,性格,他在青树简直像是一堂热门通识课,不是轻易能抢到的。元盛穿过“听说”的密林见到本人,和想象中的形象差很多,至少姿态,神色不应该这么细弱。“密林水怪”竟然有张柔弱到需要精心呵护的脸目,冒险家失望而归。
“我记不清了欸,很多次吧,多到像吃饭一样。”他的眼光和他的声音一齐漂浮在红海,前后转动头颅,眼光射进他们的脸,“难道你们不是吗?都一样。”
他们对他的回答置若罔闻:“你们对恐怖袭击是否早有预料?你和都永言以前是同班同学,你们情非泛泛。发文时间为什么会那么严密?是否是精心设计这一出大戏,不惜牺牲别人。”
“关于恐怖袭击我不清楚。而军舰失窃这件事我们一早就上报了,上面没给我明确的指示,我们也没有轻举妄动。至于发文,媒体有媒体的渠道,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我看你在工会登记的名单上,你就没有厌烦过工会的安排?”
“烦了我就请假呗,公职和普通民众参与的规则又不一样,请个假就解决的事儿。”
他向后靠,对他们有价值的就刨根问底,没价值的就假装没听见的表现感到无趣。他们还在追问,拙劣的题目多到铺满整张桌子,许猷汉像是态度最差的那种考生,紧密的时刻想的居然是与此时完全无关的事情。比如,银宝暄顺利吗?大选结束之后要去哪里玩,许自秋骑行到哪里了?
“请你配合我们作业。”
他将双臂搭在大腿内侧,看着自己的长手长腿,蓬出笑,悠闲地说:“我真够配合了,说到底,我只是来配合调查,不是来被审讯的。审查我才结束不到半个月,还没到二次审查的时间呢,我有权感到不高兴吧。更何况,我负责的是罗儒的案件,你问再多恐怖袭击我也不清楚呀。我不在现场。”
“你不清楚?”
“我怎么会清楚?我是长了四只眼,还是八只耳?你们真幽默。”他笑,身体随笑波动。元盛自然双手抱胸,单手频率快速地拍自己的臂膀。恐怖袭击一事其实小,工会违规作业事大。罗儒被查,之前许诺的种种,以及罗儒的关系网络基本走不通了,他们监察科还能站多久呢?随便他们怎么问,怎么尝试在这些“对手”的嘴里挖出一点儿猛料,工会也没办法再开起来。内部分成三四派,底下的人要选边站,监察一开始就选错了。闫知绪怎么会让他们继续调查工会?猜不透啊,站在错手即是死的时机里居然没有一条真正可以踏上道路的保险。
“请你配合调查,回答我们的问题。”另一名监察员的声音高了起来。
“我很配合啊,我一直在认真作业,我不认真还查不到罗长官呢。”许猷汉低下头,表情模糊不清,一小片倒三角脸上有光晕有细细绒毛,唯独没有人可以解读的信息。元盛拿食指轻点额头,做出不耐烦的表情,眼睛往斜角飞了下。许猷汉注意到,瞟了眼角落,竟看见一个黑洞洞的枪口,忍不住笑了。或许,闫明远就是在这样类似的场景之下死掉的吧。
“嘭”地一声巨响砸断一切思绪。
今天是华熵界中央大楼附近最热闹,人数最多的一天。人人拥堵在中央大楼外,挥舞旗帜,高喊与权利紧密相关的口号。银宝暄要从这些人里穿过去才能抵达中央大楼下被驻卫军与机动警隔离出来的空地。陶颍与李儒生那一层情人关系搁在恐怖袭击叙事里实在是太精妙了,因着他们计划周密,撤离警报拉得足够快,足够迅速,空袭警报响起的时间足够早,以至于在这场恐怖袭击里只有陶颍一个死者。
新闻稿是早早写好的,相片是提前从李儒生手里拿到的,两个年青的人并肩坐着,笑盈盈地望住镜头,当然就望住阅读新闻的民众们。民众太喜欢这种悲情的反压迫的故事,为了爱人生命可牺牲,为了反压迫不惜成本。银宝暄读过她们写的新闻稿,如何相爱如何分开如何被压迫如何反抗,绘声绘色也虚假不堪。
李儒生拿得起放得下,浪荡子的特质被模糊,陶颍执拗疯狂一心同归于尽被扭转,变成人人皆知的伟大爱情故事。银宝暄佩服其春秋笔法的功力同时嗤之以鼻,他极不喜欢假的感情,就像不喜欢政治运动。他穿梭在声浪的洪流中,像是回流的咸水鱼。有人拍他的肩膀,喊他的声音淹得小:银生!他回头,看见一张美丽的,稍有疲惫的脸孔。他看到她浓郁的口红,卷翘的睫毛,以及刮得极短的头发,她的名字迅速破水而出:冉孙。她身旁是另一个长发女子,银宝暄眯起眼睛看她,忽然笑了,躬身对她说:“好久不见,喇叭小姐。哦,不对,现在应该是喇叭女士了。”
“还是叫我喇叭小姐吧,或者叫我佟盼山吧,银生!有时候我也不太能接受我变老了这件事。”她笑着,和从前没多大区别。银宝暄听说她毕业以后进了国家交响乐团,还是小号手,还是一样的不爱化妆,周身有令人感到平和柔软的气氛。银宝暄问她们是朋友吗?她们相视一笑,揽着对方的肩膀说:“是的,但不只是朋友,我们注册了联权监护!”
银宝暄微张嘴巴,团出一个惊讶的“啊”。联权监护是一种极其特殊的法律进程,可以最多有三人共同签订,签订后双方即可获得对方的监护权利。包括但不仅限于医疗决策权,财产处理权,人身权,临终与身后,以及默认受益人。这是比婚姻关系还要难以下定决心注册的身份。许多人对联权监护这一制度并不了解,因不了解而恐惧。他没想到她们会这么信任对方,这么有勇气。
“那么恭喜你们了,没想到你们会有这样的缘分,你在这里,那这场游行有你的手笔吗?”银宝暄深深地凝视她们,觉得看她们没有“社会情侣”的形象和氛围,更像是一对挚友。真好,能和挚友终成眷属。他忍不住笑了下。
冉孙贴了贴佟盼山的脸颊,笑回:“对呀,是我们组织策划的,口号,旗帜全是我和佟盼山设计的。我们觉得,寰球纪闻,联合时报发了那样的新闻稿之后非常需要一场游行。永言去舆情之后,我可是每天都在关注她手里的媒体。你觉得怎样?合时宜吗?”
“合。你很聪明,要不要当官试试看?”
冉孙摇头婉拒,声称不喜欢体制内的工作,压抑限制太多。她有自己想做的事情,有其他的追求。佟盼山失笑,扬起脸问银宝暄是不是要去中央大楼办事?银宝暄说对,有点事情要去办。冉孙亮了一嗓子,两个女人给他开出一条道,让他花更短的时间抵达中央大楼门口。他回头看,站在最前面的几乎全是女人,仔细看,似乎又看到喇叭小姐清素地坐在某处吹小号的身影。驻卫军挡住了他的视线,一名机动警走到他身边要求查看证件,他顺从地拿出 ID卡,自然露出执刀的刀柄。她瞟了眼刀柄,似笑非笑地刷 ID卡,确认身份后递回,稍微躬身让出信道讲:“银师请,是否需要随行护送?”
“你是哪个手下的?”银宝暄挑眉,少见到这么做事这么活泛的机动警,有时候说,警匪一家,差就差在给谁办事。眼光移到她的证件上,柳兴业,也是从特武转过来的,军衔倒是不低。
“我的头仔是秦岱。”
“哦,她岁数不小了,明年好像要退下来了吧。”
她不愿在别人面前谈论领导的职业规划,她们那个岁数的局长,退不退也就是一句话的事,谁知道明年退不退呢,模糊回:“这事儿,我不清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