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童年（十一）走马灯 （2/2）

一次意外的失败像是一块黑布遮盖了一个人之前的所有功绩，祖祖辈辈用血泪铸就的荣耀就这么悄然崩塌。一夕之间国公府的丹书铁券于众人仿佛废铁一般，被人瞧不起，被人偷偷戳脊梁骨。

现在肃景帝告诉万琮，他的父亲死在敌人刀下没错，但当时自后方的冷箭才是关键所在。当时万彰的战马忽然发狂将人甩下，与此同时瞅准时机的敌军射出了致命一箭。

刘奔早已离开，室内安静得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万琮的手死死攥着信纸，低着头身形微微颤动，心中一时百感交集，再擡头双眼明显红了。几息运气，将将平复心情，把密信小心收好。

外面管家禀报七殿下已经过来了，以为万琮喝醉了酒还未起身，推门进去没想到万琮正襟危坐，看样子不像是睡了一下午。眼睛看上去有点发红，不过管家没当回事，只以为是中午的酒劲还没过去。

万琮的生辰宴，晁曦到的比宁洲远还早。

见到人，晁曦立刻皱起眉问：“万琮，你怎么了？”

万琮愣了一瞬，转而扯出一个如往常一般的笑容，笑着说自己没事，可能是因为中午在国公府那边吃醉了酒，让晁曦别担心。

晁曦信了万琮的说法，正巧这时宁洲远也到了，转头和寿星一起冲着来人开玩笑，“万琮，你看你生辰我比洲远兄还积极，以后你最好的兄弟该换成我了。”

本就是为了活跃气氛的一句戏言，哪成想得到寿星竟然沉默，没有接话。被拒绝的晁曦觉得有点委屈，不就是开个玩笑，怎么这人一点面子都不给自己呢。

宁洲远在一旁和稀泥，以为是自己兄弟又犯那假正经的病了，笑着说七殿下别理他，他自卑呢。

晁曦听着宁洲远的场面话，没多开心，不过还是给面子的笑笑。

几人迈步往前走，等到晁曦走上正厅的台阶，身边不见寿星的踪影，回首探寻。

万琮立于台阶下，仰头望着阶上人，如同看着昆山玉、灵霄月那般。目光珍重深远，被凝望的人一时之间捉摸不透这目光是什么意味。

“七殿下千金之躯，岂能与我等称兄道弟。”万琮一字一字慢慢道来，俯身行礼，“承蒙殿下看重，惟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这话说得好听，既遵守了本分又把人捧得高高的，只不过就是从内到外透着生分。晁曦撇撇嘴，不再纠结，不想破坏今天的好日子。

一顿饭吃得宾客尽欢，其他人送完礼后没多留就走了，只晁曦磨磨蹭蹭留到了最后。

天黑了，人净了，晁曦敢把礼物拿出来了。是他亲手做的东西，怕拿不出手，怕不得喜欢，还想着铺垫两句，说这是第一次做手工，做的不好也不要嫌弃。一边说一边把礼物放到寿星的手里。

万琮盯着手中的对象，是一盏精巧的走马灯，内筒上是日月星辰的图样。

晁曦兴冲冲地拉着万琮进屋，让管家和不韦赶紧把蜡烛都熄了，只留了这一盏走马灯。

一室幽暗中，唯有两人面前的这一点烛火，蜡烛燃烧释放的高温加热空气，向上升腾形成上升气流，引动内筒旋转。

烛火崴葳映得两个人眼睛都亮亮的。剪纸影子投射到罩子上，是日月星光交替轮转。

晁曦凑在他的耳边轻轻说：“以后你再想父母了，你就点燃这灯，太阳是国公，月亮是国公夫人，你是小星星，你们一家三口团圆着呢。”

万琮察觉到晁曦的目光在看着他，他当没注意而是继续盯着这灯，盯了一会忽而缓慢地突出谢谢两个字。

晁曦听见这人微哑的嗓音，笑眯眯地摸了摸万琮的头，“小琮啊，别难过了，开心点。今天你生辰，你父母在天上肯定也希望你开心的。”

“嗯。”出乎晁曦意料，万琮没有把自己头上的手拿下来，难得透露出一丝孩子气，很乖地点头。

嘴开开合合，左右犹豫了会，万琮开口问，“那要是我想你了怎么办？”

晁曦想也没想就回，“想我了转天去太学不就能见我了，休息的时候你就递帖子进宫来找我玩。你想我你就主动点嘛，我出宫好麻烦的。”

万琮终于笑了，低着头笑骂了一句小傻瓜，悄悄地没让旁边人听见。

送走了晁曦，睡前他将那盏走马灯放到床头，日光与月光照过他的脸庞，就像父母的手抚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