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审判 (1/5)
审判
基因审判庭的建筑形制模仿了旧纪元的法庭,穹顶高达三十七米,四面墙壁嵌着能提取微量DNA的感应矩阵。慕臣弃站在被告席的位置,脚下是一块直径两米的圆形金属板,据说是为了“在必要时隔绝污染源”。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块金属板。表面很干净,没有锈迹,没有灰尘,只有他鞋底沾着的辐射尘落在上面,像废土区的雪。
二十米外的另一块金属板上,锦庭阅站着。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那二十米的距离。还有十九排空荡荡的旁听席,还有三十二盏刺目的顶灯,还有二十年前那个暴雪之夜,还有那块分了两半的营养砖,还有两个在雪坑里找错了人的少年。
审判席的最高处,基因审判长正在翻阅他们的文件。
那是一个看不出年龄的人,穿着纯黑色的长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手指很白,白得像从未见过废土区的阳光。他翻页的动作很慢,每一页都看了很久,久到慕臣弃能数清楚穹顶上的裂缝——十七条,最长的那个从东南角延伸到正中,像一道没有流血的伤疤。
“慕臣弃。”审判长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来,“废土区第七区,污染清理员。工龄十二年。无前科。基因编码:废土区串行F-。”
慕臣弃没有说话。
“锦庭阅。”审判长继续念道,“气象塔第三十七任执掌者。在任八年。城市贡献评级:S+。基因编码:内核区串行C-。”
他擡起头,目光从两个人脸上扫过。
“基因同源率99.8%。”他说,“根据《基因纯净法》第三条第七款,同一时空秩序内,不得存在两名基因同源率超过99.5%的个体。违者,由基因审判庭裁定存废。”
旁听席上没有人,但慕臣弃知道那些眼睛在哪里。他们在墙后面,在屏幕后面,在那些感应矩阵的每一次闪烁里。整座城市都在看着这场审判。看着他们的神,和一个从废土区爬上来的清理员,站在同一个被告席上。
“现在进行基因溯源。”审判长说,“请双方配合提采样本。”
慕臣弃站着没动。
他看见锦庭阅擡起手,食指在拇指上轻轻一划,一滴血渗出来,悬浮在空气中。那滴血被无形的力场牵引着,飘向穹顶正中的分析仪。红光扫过,数据在巨大的悬浮屏幕上滚动。
然后所有人都看见了。
锦庭阅的基因串行,源头指向废土区第七区,二十年前的一次身份芯片篡改记录,一个从未被激活的原始编码——
F-。
慕臣弃的编码是F-。
他们之间只差一个数字。
审判庭里很安静。那种安静不是正常的安静,是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所有人都僵在原地、所有人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眼前这一幕的安静。气象塔的执掌者,能修改季风方向的新神,八年来站在最高处的那个人——
他的基因源头在废土区。
他本该是个污染清理员。
审判长的手指停在半空中。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他看着屏幕上的数据,看着那个被篡改的编码,看着那两个只差一个数字的串行,沉默了很久。
“锦庭阅。”他说,“你有十五秒的时间解释。”
锦庭阅没有解释。
他只是站在那块金属板上,垂着眼睛,像二十年前躺在雪坑里等死的时候一样。慕臣弃看着他的侧脸,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忽然想起那个暴雪之夜,想起那个人走之前说的话——
你弟弟还小,你要照顾好他。
她让他照顾他。她让他带他去气象塔。她说那里有干净的水,有暖和的床,有能让人活得像个人的东西。
可他一个人去了。
“二十年前。”锦庭阅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审判庭里太安静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所有人耳朵里,“有人用一块营养砖,换走了废土区第七区两个孤儿的身份芯片。”
审判长的眼睛眯起来。
“那个人是谁。”
“死了。”锦庭阅说,“死在那个暴雪之夜。死在来找我们的路上。怀里还抱着那半块营养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