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狂躁 (2/3)
她把手机关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走廊里人来人往,脚步声,说话声,哭声,交织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她在这嘈杂中漂浮,像一片落叶,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母亲住院花了两千三。姜望交了押金,看着存折上剩下的九百块钱,算了一下接下来的开销。药不能停,房租不能拖,她需要找更多的兼职。
但首先,她需要熬过今晚。
她在医院走廊坐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她照常去学校。眼睛下面有青黑,但精神还好——或者说,她让自己看起来还好。
于瑧在教室门口等她,手里拿着一杯豆浆。
"热的,"于瑧说,"加了糖。"
姜望接过豆浆,很烫,烫得她手心发疼。她喝了一口,很甜,甜得她鼻子发酸。
"谢谢。"她说,声音沙哑。
那天的课她听得很认真,笔记做得工工整整。但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那些知识像水一样流过,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她只是在机械地做着动作,让自己看起来正常。
放学后她去便利店打工,从六点到十点,站了四个小时,挣了四十块钱。店长说她脸色不好,让她早点回去,但她拒绝了。她需要这四十块钱,需要让自己忙起来,没有时间去想,去害怕。
回家路上,她经过医院,上去看了一眼。母亲睡着了,脸色苍白,但呼吸平稳。护工说她下午闹了一阵,打了镇静剂才安静下来。
姜望坐在床边,给母亲掖了掖被角。母亲的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皱着,像是在经历某种痛苦。姜望伸手,轻轻抚平那道皱纹。
"妈,"她轻声说,"我会想办法的。我们会好起来的。"
她知道母亲听不见,但她需要说给自己听。
回到姚家小楼时,已经十一点。楼道里黑漆漆的,声控灯坏了很久,没人修。她摸黑走到门口,发现门缝里透出光。
她推开门,看见于瑧坐在她的小桌前,正在翻看她的数学笔记。
"你怎么……"姜望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姚文清给我的钥匙。"于瑧站起来,"她说你每天晚上回来很晚,我不放心。"
姜望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房间很小,十五平米,摆了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就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墙上贴着泛黄的报纸,是上一任租客留下的。窗台上放着母亲的药瓶,整整齐齐一排。
于瑧站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像一幅画被贴错了地方,像一颗珍珠落在尘土里。
"你妈妈怎么样?"于瑧问,声音很轻。
"还好。"姜望放下书包,"住院了,观察几天。"
"什么病?"
姜望沉默了很久。她从未告诉过任何人,关于母亲的病。那是她的耻辱,是她的负担,是她拼命想藏起来的伤疤。她害怕看见同情,害怕看见厌恶,害怕看见"原来如此"的了然后,于瑧离开,再也不回来。
但于瑧已经在这里了。她看见了这间小屋,看见了那些药瓶,看见了姜望狼狈的样子。
"精神病。"她说,声音很轻,像是一片羽毛落地,"bipolar,双相情感障碍。有时候躁狂,有时候抑郁,需要长期吃药。"
她说完,等待着。等待着于瑧惊讶的表情,等待着同情或厌恶,等待着"原来如此"的了然。
但于瑧只是走过来,抱住了她。
那是一个很轻很轻的拥抱,像一片羽毛落在肩上,像阳光落在手心里。姜望僵在原地,感觉于瑧的体温通过校服传过来,温暖,真实,不容置疑。
"辛苦了。"于瑧说,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姜望的眼泪突然涌出来。她不想哭,尤其不想在于瑧面前哭。但她控制不住,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砸在于瑧的肩膀上,浸湿了一大片布料。
她哭了很久,久到于瑧的肩膀湿了一片,久到窗外的月光移到了床尾。于瑧一直抱着她,轻轻拍她的背,像哄小孩一样,没有说话,没有问问题,只是抱着。
"我没事。"姜望终于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我习惯了。"
"习惯不代表不辛苦。"于瑧退开一点,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没有怜悯,没有厌恶,只有一种让姜望心安的平静,"姜望,你可以哭的,在我面前。你可以不坚强的,在我面前。"
姜望看着她,看着这个只认识了一个多月的女孩,突然感到一种深深的感激和恐惧。感激她看见了真实的自己,恐惧她会因此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