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醒悟 (2/4)
“若为前者,稚嫩;若为后者,天真。”
沈煜瞪眼,是他错了,这个人就没想和他好好说话,他将茶杯往桌上一灌,茶汤溅出来:“要你管!”
这回,楚浔的笑意扩大三分,然而在沈煜看来,这笑比不笑更让人觉得冷。
那笑,转瞬即逝,楚浔道:“如此看来,你尚不清楚自己为何会在这里。”
沈煜抢白:“还不是因为我外公……”
“你以为苏相将你托顾于我,是一时兴起。”楚浔低沉又缓慢的打断了他。
沈煜心道,难道不是吗?
楚浔站起身走向书案:“你以为,你不过来京城暂住,探亲,游玩,应试,然后回家。”
楚浔从书案上拿起沈煜昨日画的一堆四不像:“你以为过了春闱,就能回顺天府当一辈子衣食无忧的沈家公子。”
楚浔将其轻轻放在沈煜面:“你以为,沈氏之姓、苏家血脉,可与这朝堂氏族、天下兴亡无关。”
沈煜低头,看到自己昨日为故意气老先生胡乱画的涂鸦。
楚浔重新坐下,直言道:“你以为,你有学识积累,能举一反三噎得国子监老先生说不出话,便有资格在春闱考场、在京城拥有一席之地。”
沈煜被怼得说不出话来。
自小读书,夫子们都夸他,更有顺天府第一谋士曾言,其行文作业,敏而好古却不滞于章句,慧心解意若灵水云穿,每论经义,贯其髓而发新枝,每有立论,圭天地而见宏大。
而此时,在楚浔面前,向来引以为傲的才气被如此痛批,沈煜觉得委屈,又想到批自己的是这个从小就被拿来比较的人,更是不服。
他擡头,愤然:“凭什么这么说我?!”
沈煜恨恨看向楚浔,一滴委屈巴巴的眼泪,吧嗒,落下来。
琥珀色的眼瞳恍若盛在绯红花海中的宝珠,脸颊边的银红耳坠在海岸边调皮跳跃,彷佛在说,哎呀哎呀,哭了哭了!
北疆最负盛名的朔方楚氏之将门遗孤,生于军营,长于军营,一生至此戎马倥偬,向来冷静自持,面对敌人千军万马也面不改色的楚大将军,生平第一次,被一滴眼泪震住了。
楚浔:“……”
战场上,朝堂中,平日里,只有楚大将军不愿说的时候,何曾有人让他有说不出的时候?
沉默持续了一阵。
反倒是沈煜哭够了,带着浓浓的鼻音,小心翼翼的开口:“你怎么不说话了……”
不等楚浔说话,又自言自语道:“反正你也不爱说话,说了那么多,应当是烦了。”
破天荒的,楚浔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他重新添了一杯茶水放到沈煜面前,等他捧上茶杯缓过气没再抽噎,才又道:“苏相二六致仕,而立入阁,三朝元老,如今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何为朝堂,何为家国,自成经世之论,非我辈可比,却依然将你托顾于我,你知为何?洗尘宴上,赵王携子亲至,以礼做局,你处理得很好,然你又知为何?”
沈煜呆呆的看着楚浔,他未曾想过这一层。
楚浔再次起身,高大的身影立于窗外透进来的天光之中,日光流转间,那身墨色华袍上的暗纹锦如同深渊下的暗流,一双深邃似古井的凤眼仍然凝着冰霜,又好像透着收敛到极致的、冰冷的温柔。
“大胤虽盛,边贸却暗流涌动。京师多诡,勋贵藏奸,隐患无穷。相府如大树,沈家如古松,可遮荫亦可招风。苏相将你托顾于我,乃借军力为盾,也盼你成长,以备入仕之途。”
他伸手抽走了沈煜面前的涂鸦,放回书案:“才华学识、经义策论,不过春闱之冰山一角。规矩、法度、利弊权衡才是本质。你有灵气也机敏聪慧,但若自持机敏,横冲直撞,必难立根基。天下万变,朝堂波云,京城深池,稚子不可入。你若想学,按我的规矩。你若还是不想学,告知于我,我自向你外公言明。”
说完,楚浔静立案边,不再开口。
听完楚浔所言,沈煜已睁大眼睛,在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挫败同时,他清晰的看到了一个与他过去所认识的完全不同的、更丰满、也更严苛的世道。
耳坠轻晃,沈煜沉默下来。
“今日课业停一停,你好好想想,想好再来找我。”
楚浔留下这句话,径直走出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