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涤锋 (3/4)
这一咳,嗝也不打了,沈煜小声道:“也不是的,小子今日策论没写好,将军批得直接了些,我有些……有些不习惯罢了。楚爷爷千万别怪将军。”
楚罡听罢,捋须:“原来是这般。”
老将军拍拍沈煜肩膀:“你也莫怪他,要是生气,权当是老夫的错。”
沈煜连忙摆手:“怎么能这样说,楚爷爷戍守边疆,保家卫国,小子敬仰都来不及!”
楚罡却道:“确然是老夫的错。”
老将军站起身,望着结冰的湖面:“浔儿自小没有父母,跟着老夫常在军中,在教导他这件事情上,老夫确实操之过急了。”
沈煜静静听着。
“别家孩子安眠锦被暖账,是老夫让他在冰天雪地中练枪。夏日酷暑,亦是老夫让他在戈壁中潜伏。”
沈煜无法想象。
“他的文课,没有翰林国子的先生,由老夫启蒙,军中幕僚教导,皆是谋略之法。身量还未彻底长高,老夫便将他丢到军中,十岁杂役,十二岁便上了战场。”
沈煜咬紧嘴唇。
楚罡回过身来,苍老又矍铄的眼映着院中雪光:“以至于他长到如今年纪,心中只有功过是非,家国天下。人情冷暖,悲欢离合,于他而言,不过兵法一策。”
老将军声音低沉:“今日,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他的,是老夫教导无方。”
沈煜心中泛起酸胀怅然:“楚爷爷……”
楚罡擡手,摸了摸沈煜的脑袋,目光灼灼如炬:“今日,因批你策论让你伤心,他心中必有震动,只是不会说罢了。”
沈煜垂首。
寒风掠过亭角,吹起老将军斑白的鬓发:“日后若他再苛待伤人,你莫要委屈自己,只管找老夫告状,凡在京中,老夫必让他受几杖军棍,若在北疆,老夫也定写信回京,臭骂一顿。”
沈煜皱眉,却露出笑容。
楚罡缓缓戴上头盔,铁甲映着月色泛出冷光:“这天下,总要有人执剑,也总要有人懂得为何而执。”
他顿足下阶,背影如山:“孩子,老夫还需感谢你,你若能教他知道一滴泪的分量,便比千军万马更有意义。”
夜风穿庭,吹不散那股沉静如铁的威严,却在沈煜心底漾开一片温澜。
望着楚罡远去的背影,沈煜想起楚浔批改策论时微蹙的眉头,朱笔落纸时稳稳的指尖,以及被泼洒一身黑墨时,茫然的眼神。
“观夏。”沈煜步下台阶:“回书房,早些改好策论回家。”
书房烛光明亮,楚浔并未离开,衣袍墨渍已干,墨入玄色中,只留下深浅不一的同色痕迹,如暗藏在夜晚的幽兰。
吱呀——
房门推开,沈煜走了进来。
楚浔从桌案间擡起头,手中笔尖触在纸上,泅开一滴墨色小花。
“我回来改策论。”沈煜捏着手指。
楚浔站起身给他让出位置:“嗯。”
沈煜走到桌案边,还未坐下,便见楚浔方才写下的字句,是对他那《论漕运之利弊》中先前被朱红批下的所有误论之处的更深层面的考虑与推想。
在沈煜闷气夺门而去后,楚浔竟按照朱批顺序一一解答着他一气之下的那句“我不会改”。
“多处已注,可看看再改。”音色依然清冷。
沈煜坐下,提笔,未说话。
书房寂静,暮色深浓。
沈煜终于搁笔,起身对楚浔深深一揖:“将军,我已改完,明日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