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织影 (1/4)
织影
寒冬腊月,雪花被狂风撕扯成絮,漫天抛洒,铺天盖地地扑在城门下黑底金字的“京畿城防总卫处”令旗上。
城门口,常年走商的谢老板面带苦笑地将货引文书递给老熟人,搓着手问:“梁哥,小的三前日离京,已打点过,怎滴这一回来就严查了呢?您看能不能通融通融?”
粱姓小哥朝城门下努努嘴:“通融不了。”
城门令旗下,裴子云拢着银狐裘大氅,手捧暖炉,倚在铺了厚实锦垫的交椅里,一双桃花眼微微眯起,笑吟吟地看过来。
“谢老板,不是裴某拿乔作态,上峰严令,今日起,这香料药材,重点关照。”
他声音拖得慵懒,随即弯弯眉眼敛成刀锋,语气骤然一变:“开箱!一粒胡椒、一根参须,都得按货引对得明明白白!”
话音落,披甲军士立刻上前撬开箱钉,樟木箱应声而开,龙涎香、苏合香的浓烈气息混杂着雪沫在风中弥漫。
军士们将货物一一拿出,放在铺了油布的雪地上,逐寸查验,连药材的碎屑都用铜秤戥子称量。
谢老板是个老实生意人,见并未损坏货物,默默松了口气,赶紧上前帮忙核对收捡。
裴子云指尖轻叩暖炉,双腿交叠,靴子尖轻晃,仿佛这严格的入城盘查于他不过是一场冬日消遣。
军士们却明白,裴校尉受总令办此差,半点不得马虎。
裴子云姿态越闲适随意,所有人查验得越细、越慢,连箱角裱糊的绵纸都揭开来看了看。
城门处,车马排成长龙,马儿呵出的白气蒸腾成雾气一片。
军士们核验文书,清点货物,稍有疑点不能当场证清,便整队扣留,怨声裹着碎雪,此起彼伏。
裴子云跃下交椅,手中暖炉轻放:“你们查着,我去城中转转。”
他擡手指着自己眼睛,咧嘴一笑:“看仔细,谁要漏眼,那没用的眼珠子便送到刑部大牢,给狱卒泡酒。”
城下军士们肃然应声:“是!”
裴子云翻身跨马,银狐裘翻飞着,往城中而去。
安济坊,总卫处人马已破开药行总仓,樟木箱垒作断墙,封条如雪片纷飞。
裴子云用马鞭轻轻挑起账本,扫过几行,笑问:“老先生,这陈艾一项,去岁进三百斤,出三百斤,库存竟还有贰佰。真有意思,贵号的艾草,能自己下崽儿。”
账房先生缩在一旁,抖如筛糠。
裴子云冷笑一声,鞭梢倏地抽在账本上,纸页应声撕裂。
他俯身逼近,声音轻得像雪落:“不必惊慌,劳烦先生到城防总卫处喝杯茶,这奇事,咱细聊。”
他转身踱出仓门,风卷起银狐裘角。
军士押人收账。
街角茶肆的炉火正旺,裴子云解下狐裘搭在肩头,踱步而入,要了一盏热姜茶。
落座执杯,他的目光穿过氤氲雾气,落在对面墙上新贴的告示——年关近,京畿城防全城严查,凡报可疑线索,总卫处必有官赏。
同一时刻,东街暗香浮动。
凝香阁斜对面成衣铺子二楼,冰冻窗户纸被溶出一个小孔,鸢一身黑紫劲装溶于阴影,长辫盘在颈间,清冽的眼静静看向香薰铺子门口。
凝香阁的伙计们点头哈腰,驼队卸下麻袋,一切如常。
她无声打出手势,身后阴影中,蜂巢暗探悄然而动。
凝香阁内,掌柜的在内间点账,今日新来的“学徒”,笨手笨脚地打翻了铺子中好几样熏料,老伙计皱眉小声训斥,那“学徒”连声道歉,手忙脚乱收拾残局,指尖细甲飞快刮取不同样品藏于袖中中空。
学徒收拾着,耳力运至极致,听掌柜在内间抱怨:“……上月送来的梦甜香料子又不够了,北边迟迟不送,催也催不动!”
凝香阁后院作坊的狗洞边,破落乞丐缩在墙角,缺角的碗里多了个冷硬馒头,一墙之隔,传来说话声:“原料见底,常叔说后日老渠道会补一批,也不知能不能到,这两日制料可省着点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