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御前 (1/4)
御前
自将黄麻纸交给苏承文后,沈煜不再泡在历档科,只每日去借一卷旧档出来,认真研读。
今日是《寺产讼案裁决录》,明日是《前朝敕赐匾额法器与现状勘查》,再后日是《历代僧官制度考》,反正什么不打眼,便看什么。
上次隐晦敲打提醒过冯秋澄后,此人虽收敛许多,但沈煜明显觉着礼部中盯着他的眼睛比之前更多了。
胡老吏告诉他,有人问过他每日当值进出。转过膳堂,偶遇缀政僧人也会多看他两眼。值房往来各部官员,有意无意会同他多说两句。沈煜明面上该干什么便干什么,却留了个心眼,将这些人一一记了下来。
礼部祭祀司并不直接负责朝政要务、也不参与内廷事务,但它主办祭祀的职能,却决定了皇室朝廷凡有诸如皇巡地方、择立新后、册立太子、派军远征等大事要事,除了掐算日子的钦天监外,需要前置筹备告天祭地仪式的祭祀司,往往是第一个知晓的衙署。
这一日,沈煜与钦天监时宪科官正一同午膳时,打听到一件大事。
皇帝拟筹备秋猎,以在春闱后顺势遴文拔武,以示文武相辅相成,命新科俊彦、文武百官随驾。
钦天监时日已定,七月廿二告太庙社稷、八月初一祭祖道启程。
沈煜听此消息当日立刻告知了楚浔,楚浔对此只嘱咐了四个字:“祭祀勿涉。”
沈煜略一思量,联想到近日衙门里的那些眼睛,干脆心一横,第二日便以身体抱恙为由向司丞褚晏智告了假,咳咳嗽嗽地回将军府养病去了,彻底隔绝了所有可能与祭祀有关的杂务协助。
信以为真的楚浔早早回府,便见礼部侍郎左策屏口中所说“听闻病得不清”的病患,正趴在从卧房中搬至廊下的贵妃榻上,一边看话本一边挖石榴籽,整个人红头花色,不见一丝病气。
楚浔眉头一展,语带责备:“下回告假,事由不可瞎编。”
沈煜嘻嘻一笑:“吃石榴吗?”
楚浔想说不吃,却见沈煜伸长了手臂,将一勺子晶莹的石榴籽举得高高的,于是走上前去,含了一口。
宫中,礼制祭祀、军保仪仗、衣食住行、清道管制等事宜有条不紊的准备着,朝廷上大小官员们忙得脚不沾地,就连楚浔每日回府的时辰都晚了许多。
在这众人于酷暑中忙于当差的日子里,沈煜独卧廊下,听蝉声沸瓦,看云影移阶,简直不要太惬意。
礼部人手短缺,褚晏智连发好几道帖子关切病情。
沈煜悄悄打听祭祀筹备进度,听闻还未了结束,直接脸不红心不跳地回帖:“劳司丞关怀,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估摸还得再过些时日,才能回值替司丞分忧。”
同时,苏承文替沈煜查的户部旧档,也有了眉目。
大舅辛苦大半月余,终于将所有信息尽数查清,不仅核对了沈煜要求的两册,甚至连同相关僧人存盘的寺院担保文书、府州城户籍核销调度尽数查清,并将此次拟还俗云游人员的还籍文书尽数誊录成册,亲自送到了将军府。
苏承文所查结果,印证了沈煜的所有猜测。
永业八年增碟数众之中,半数户籍原籍文件上查无此人,说明并非原籍。
剩下原籍无误的那一批,出奇一致地同出景府阳州,但这些人的户籍皆在同一年先后销户,几乎都备注为灾故、病殁。
最后,这些无籍之人,或已故之人,离奇地纷纷出现在经地方、州府、礼部经层层核准后发放的度牒名录中。
时隔十年,现在又以父母年老需奉养、体弱多病不宜继续修行等雷同事由,申请还俗归籍,竟还有寺院出具证明、州县官府核准文书等合规手续。
简直如鬼影一般,悄然游走于法度之外。
苏承文将册页轻轻合拢,眉目凝重:“煜儿,此事你接下来当如何?”
这张假借天下慈悲之心,一丝一缕悄然结成的无形之网,已牵动礼部、户部乃至州府关节。
利用灾祸流民销户人口,再神不知鬼不觉地藏入寺院中,何人所为,想要做什么?这会不会只是冰山一角?
这些寺庙的真实僧众数量与记录在册的差异几何?若账比人多,少的这些人哪里去了?若人比账多,多的这些人又是哪里来的?
寺庙周围的田产会不会也暗藏人员?
寺中香火功德会不会成为处理藏银的关节?
寺庙往来用度会不会也成为铁、盐、硫硝走私囤积的渠道?
还有很重要的一点,这些人既然在寺庙中藏身多年,为何今年突然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