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天地 (2/4)
一擡头,见廊下挂着新糊的绢纸灯笼,暖暖的光,映在积雪上。
“朗元又做了新灯笼,”沈煜道,四下一看,却没见到本该等在门口的朗元,便问:“人呢,今儿我递了信儿回来的呀。”
话说一半,忽而想起今日回相府后,鸢并未一同进去,似乎是得了什么令,着急去办,离开时神色匆匆。
沉吟一瞬,没等楚浔说话,沈煜站定原地,抱着胳膊睨楚浔,道:“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故意瞒着我?”
楚浔步上两级台阶,回头朝他伸手。
沈煜瞪着他,还是将手放到楚浔手心,楚浔一手拉着他,一手推开了轻掩着的府门。
满府的红,撞进沈煜眼中。
楚浔小心托着他的手,穿过三重月洞门,一路行至正厅大堂,平日里他们极少来的地方,此时灯火通明。
八对鎏金烛台在两侧排开,火光跃动,将厅堂正中央那对硕大的“囍”字映得宛若浮在半空中,字不是寻常剪纸,而是织锦,暗纹绣上的并蒂莲与比翼鸟在烛光下若隐若现。
楚浔就站在这一片光晕中,极轻地弯起嘴角,托着沈煜的手臂如托着珍宝,带着他步步入堂。
楚浔轻声道:“等等我。”
说着走向厅壁之后。
沈煜站在厅堂中央,喉咙发紧,静静等待中,他看见长案上简单地摆放着一对红烛,一方古剑,一套文房四宝,一方金墨与一份红底烫金的名帖,还有两尊牌位。
他愣愣地看着这些简单却透着郑重的布置,心中潮涌,天下之间,珍而贵之的情谊太过难得,何其有幸能遇这一人,这样待他,做的永比说的多。
愣神间,楚浔换过衣衫,从厅壁后回来。
沈煜转头看去,浓重而沉静的红,是他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颜色。
衣料厚重,光照流转,同色云纹浮现,似将熄未熄的火,立领妥帖地束着他袖长脖颈,露出一线冷白肌肤,惊心的艳丽中,是极致的庄重。
外袍宽大,却被他撑起一道利落矜贵,腰封紧束,墨玉螭龙扣敛着暗红。
袖口的缠枝莲纹层层叠叠,烛火的光在他深邃的眉眼间跳跃。
而他的手中,握着破军,墨色长枪,枪尖斜斜指地,枪柄斜贯在宽阔肩背之后。
他一步步走近,像踏着光而来。
楚浔停在沈煜面前,眸光低垂,以将士跪领王令之姿,单膝跪地,用一双惯于杀伐的手,将破军横托而起,陈恒在沈煜面前。
沈煜深吸了一口气。
楚浔擡头看着他,声音低沉如诵誓约:
“楚浔此生,所学皆是杀人技,所行尽为孤臣路。唯在沈煜之侧,方觉血肉犹温。今无媒妁之言,不循六礼之序。红尘礼法尽弃,天下虚妄皆抛。唯以一枪、一人、一生,求娶沈煜。此枪,乃性命荣耀所系,亦是枷锁。若沈煜答应,请接此枪。自此,楚浔之后背、性命、来生,皆托于沈煜。”
厅堂炭火噼啪,门窗隔绝风雪,沈煜却似看见山风夹着鹅毛大雪,扑面而来,眼前的人曾蹲下来与他平视,指明心之所向,如今他跪地仰头,说出比生命更重的誓言。
沈煜吸了吸鼻子,笑着蹲下来,一如多年前齐崇山顶,楚浔的姿势。
沈煜心疼地蹙了蹙眉心,手指抚上楚浔眉眼。
“破军太沉了,”他轻声说:“我可扛不动。”
楚浔皱眉。
沈煜伸出一只手,从红衣衣领两侧穿过,弯臂拥住楚浔后颈,将下巴搁在楚浔肩头,另一只手,托住了楚浔握枪的手。
语气依然很轻,却珍重。
他缓缓道:“但是,我托得起拿着破军的阿浔。”
誓有千钧,自此一生。
厅壁之后,沈煜独自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