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被觉察的暗恋 (2/2)
“他不是同性恋。”江野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像在陈述一道早已证明过的数学定理,“告诉他干什么?没必要给他增加负担,现在这样……也挺好。”
说这话时,江野自己都分不清,是真的觉得“挺好”,还是纯粹的嘴硬。
在祁执的世界里,优先级永远清晰:奥数题要解,王者峡谷要打,数据要分析,镜头里的光影要去捕捉……唯独没有“喜欢同性”,更没有“喜欢江野”这一项。江野见过祁执拒绝女孩子们的告白,总是礼貌又疏离,像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也见过他偶尔被朋友打趣“什么时候找个女朋友”时,眼底闪过的茫然——那是一种纯粹的、对情爱之事的钝感,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干净得容不下一丝多余的杂质。
他怎么舍得,用自己这汹涌到几乎要溢出来的爱意,去惊扰那份干净?他又凭什么,觉得自己有资格,去打破祁执世界里的平衡?
雾恩挂电话时,只说了句:“江野,你太傻了。”
江野没反驳。他坐在冰冷的梧桐树下,看着祁执公寓的灯灭了,才慢慢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丝绒盒子。月光通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钢笔上,泛着清冷的银辉,笔身上刻着的“执”字笔画锋利,像祁执这个人,也像他藏了八年、棱角分明的心事。
江野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了又重新打。他想问“今天生日,过得开心吗”,想发一句迟来的“生日快乐”,想说“我就在你家楼下”,最终,却只僵硬地说“早点休息。”
几乎是秒回,祁执发来:“你要睡了?”
“嗯。”江野再次按下发送键,把那支钢笔重新塞回口袋,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落叶,转身往回走。
秋夜的风更冷了,像无数根细针往骨头缝里钻。他把风衣裹得更紧,却还是觉得心脏像被一块冰牢牢冻住了。路过街角的便利店时,玻璃橱窗里的冰柜亮着冷白的光,里面摆着的芒果蛋糕,明晃晃地撞进他眼里——去年祁执生日,他也买了同款,却只敢让雾恩转交,还嘴硬地说“顺路买的,看评价不错”。雾恩当时瞪着他,眼睛都快冒火了:“江野你是不是有病?!”他只是摸着鼻子笑了笑,没敢说,那是他对比了五家店的评分和买家秀,才选出来的。
有病的不是他,是这份连说出口都不敢的喜欢。胆小鬼的爱,注定见不得光。
走到公寓楼下的路口时,他鬼使神差地又擡头望了一眼祁执的窗户。那扇刚刚熄灭的灯,竟然又亮了。厚重的窗帘被拉开一道细细的缝,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窗边,手里似乎拿着手机,正低头看着什么。江野的心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往旁边的梧桐树后躲了躲,后背紧紧贴着树干,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看见祁执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然后缓缓擡起头,望向窗外,目光精准地扫过他刚才站的位置,在那里停顿了好几秒,像在寻找什么。江野的心脏“咚咚”地撞着肋骨,几乎要跳出胸腔。那几秒,漫长得像一个世纪。然后,祁执才慢慢地、一点点拉上了窗帘。
灯光,再次熄灭。
江野依旧站在树后,直到双腿发麻,脚底板传来阵阵刺痛,才缓缓挪开步子。口袋里的钢笔硌着掌心,温度却越来越烫,像一块烧红的烙铁。他突然想起雾恩的话,想起这八年里,无数个让他心头微动的瞬间——祁执递给他的、被咬了一口的半块芒果干;祁执在王者峡谷语音里,对他说的那句“辅助跟我”;祁执在他重感冒时,默默放在他家门口的药和纸条……这些到底是朋友间的关照,还是他自己自作多情的错觉?
他未曾有半点深想。
回到自己的公寓时,已经是凌晨一点。
江野把那支钢笔轻轻放在书桌上,旁边是他用一个带锁的木盒装着的、所有关于祁执的“纪念品”——祁执高二那年嫌步骤太乱、随手扔掉的奥数草稿纸,他偷偷捡回来压在了玻璃镇纸下;祁执举办个人摄影展时,签了名送给他的画册,被他小心地包着书皮;甚至还有祁执在某个科普综艺里戴过的同款黑框眼镜,他也买了一副,偶尔会戴上,想象祁执通过镜片看世界的样子……这个木盒,像一个隐秘的纪念馆,收藏着一个人的兵荒马乱,却从不敢对外人展示分毫。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亮他疲惫的脸。手指点开一个加密文档夹,里面躺着几十封写了又删、删了又写的邮件,收件人永远是“祁执”。最新的一封,停留在今天,内容只有一句话:“生日快乐,还有,我喜欢你。”而在文档夹最深处,还有一封更早的、创建于十七岁夏天的邮件,那是他第一次撞见祁执后,激动又忐忑地写下的、最青涩也最纯粹的情书,这些年,他改了一版又一版,却始终没有勇气按下“发送”。
发送键,像一个被施了魔咒的按钮,从未被触碰过。
窗外的星星很暗,像沉在水底、快要窒息的沙粒。江野想起高中时学的天文知识,老师说,有些遥远的恒星,它们的光要穿越几亿光年的距离才能抵达地球,等我们终于看见那束光时,那颗恒星,可能早就已经熄灭了。
他的喜欢,大概也是如此。在十七岁那年,就已经亮成了他世界里最亮的星,却要用漫长的时光去跋涉、去传递,等真的有机会抵达祁执眼前时,或许,早已错过了被看见的最佳时机。
手机在桌面上再次震动,是雾恩发来的消息:“他刚才问我,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说你今天晚上怪怪的,给他发消息也很没头没脑。”
江野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指尖在键盘上停留了好一会儿,才回过去:“没事,就让他早点睡。”
发送完毕,他合上电脑,躺到床上,睁着眼睛望着漆黑的天花板。黑暗里,他仿佛又回到了十七岁的那个走廊,祁执抱着书从他身边走过,阳光在他的发梢跳跃,而自己像个被钉在原地的影子,连一句“你的鞋带松了”,都没能说出口。
八年的暗恋,像一场没有观众的独角戏。他是唯一的演员,唯一的导演,也是唯一的观众。演到落幕时,才发现,连一句像样的“再见”,都无人可说。
天光微亮时,江野起身,走到书桌前,打开那个带锁的木盒,把那支还带着体温的钢笔,放进了抽屉的最深处,和那些“纪念品”摆在一起。
或许有些心意,注定只能像沉在海底的星,永远不会被水面上的人看见,却在无人知晓的深海里,独自亮了整整八年。而他能做的,只有继续把这份喜欢藏好,像守护一个易碎的、透明的秘密,直到它被时光慢慢磨成沙,或者……直到祁执的世界里,刚好需要一束这样的光。
只是那一天,还要等多久呢?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只要祁执还在那里,还在他能看见的地方,他就愿意等下去,哪怕再等一个八年,又一个八年。
因为喜欢一个人,本来就没什么道理可讲,也没什么“值不值得”可言。
他擡手,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耳垂,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只是如果,祁执有一天能“光明正大”地朝他递来一点信号,哪怕只是一个带着笑意的眼神,一句超出朋友界限的关心,他想,自己大概会立刻丢掉所有的胆怯,像个莽夫一样,直球地撞过去,把藏了八年的话,一股脑全倒出来。
就像十七岁那年,如果他敢喊住祁执,提醒他松开的鞋带,故事会不会,从一开始就不一样?
阳光通过窗帘缝隙照进来时,江野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轻轻笑了一下,带着点无奈,也带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微弱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