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悸动 (1/2)
悸动
DT-07地块的成功竞得与后续开发计划的稳步推进,以及星晖科技在经历专利风波后、最终被擎渊以更合理价格顺利集成,这两个漂亮的商业案例,如同两块被精准投入湖心的巨石,在祁执原本壁垒森严、波澜不惊的冰冷世界里,激荡起一圈圈扩散开来的涟漪。这涟漪带来的连锁反应,直接而显著——最直观的体现,便是“擎渊资本”在港岛乃至整个亚洲尖端科技投资与并购领域的声名鹊起。曾经那些需要他主动出击、反复游说才能勉强敲开一条缝隙的顶级合作方与隐秘技术团队,如今开始主动递来橄榄枝,寻求合作的可能性。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一家名为“镜界科技”(MirrorEdge Tech)的硅谷初创公司,带着他们极具颠覆性也极具争议性的项目,进入了祁执的视野。
“镜界”的内核,是开发下一代非侵入式脑机接口的底层算法与信号处理架构。他们宣称的目标,是创建人类思维与数字世界之间更直接、更高效的“对话”信道,初期应用瞄准重度残疾人士的运动与沟通辅助,长期愿景则涉及认知增强、沉浸式交互等前沿领域。技术前景广阔得令人振奋,但随之而来的不确定性、技术实现的巨大挑战、以及最敏感的伦理与隐私争议,也如影随形,让绝大多数传统投资机构望而却步。
祁执以其一贯的、近乎冷酷的敏锐度和敢于押注未来的魄力,在内部进行了数轮激烈的论证与模拟推演后,力排众议,主导擎渊资本成为了“镜界”A轮融资的领投方。这不仅是一次高风险的投资,更像是一次对未来的豪赌,赌的是技术突破的必然性,赌的是人类社会对“连接”更深层次需求的演化方向。
而这个世界总是充满了某种宿命般的巧合,或者说,是某个深谙游戏规则之人精心的布局——“镜界”这个项目,也顺理成章地,成为了他与江野之间,新的、无法回避的交集点。启晟国际旗下那支以精准和眼光毒辣著称的风险投资基金,是此次融资中重要的跟投方之一,投资份额仅次于擎渊。
与之前DT-07项目上那种剑拔弩张的直接竞争不同,也与星晖科技事件中江野单方面的、带着明显个人倾向的信息援助迥异,“镜界”项目从架构上,就要求投资方之间进行深度的、高频次的协同与合作。技术的复杂性、伦理的敏感性、市场的未知性,都要求主要投资人必须共享信息、共同决策、共担风险。于是,技术论证联席会、市场前景分析会、风险评估与伦理边界讨论会、与“镜界”创始团队的定期沟通会……各种名目的会议,以一种令人无法拒绝的密度,填满了祁执的日程表,也让他与江野见面的频率,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然而,自那晚在地下车库里,那个未完成的吻和近乎决裂的冰冷对峙之后,两人之间似乎达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微妙而脆弱的平衡状态,或者说,是江野单方面划定并严格遵守了一条新的界线。
在所有这些必须共同出席的场合里,江野表现得无可挑剔。他专业、冷静、高效。发言时逻辑缜密,提出的建议往往一针见血,直指内核,却从不越俎代庖,强势干涉擎渊团队内部的讨论。他会精准地把握会议的节奏,在祁执微微蹙眉、流露出些许不耐或疲惫之前,适时地结束自己或他人的冗长陈述;在双方团队因为某个技术细节或市场判断争执不下、陷入僵局时,他总能用几句分量极重、权威性不容置疑的话语,稳住局面,将讨论拉回正轨。他依旧是那个存在感极强、让人无法忽视的男人,但他的那种强势与影响力,不再像之前那样,带着明确的目的性,如同精准制导的导弹般直指祁执个人。如今,他所有的锋芒与专注,似乎都全然倾注在了“镜界”这个项目本身。
不仅如此,江野彻底收敛了所有工作之外的“打扰”。他不再给祁执发送任何与“镜界”无关的信息,不再制造任何看似巧合的“偶遇”,更不再送来任何带有私人关怀意味的食物或物品。他甚至变得异常“体贴”而“避嫌”——当祁执因为持续审阅复杂的技术文档而感到眼睛干涩,下意识地擡手揉捏眉心时,江野只会不动声色地将目光移向窗外,或者专注地看着手中的数据;当祁执因为会议时间过长、胃部隐隐传来熟悉的细微抽痛时,尽管他极力掩饰,手指无意识地按压上腹时,江野的反应,可能仅仅是擡手示意助理,将会议室的中央空调温度调高两度,或者以“让大家提神”为由,吩咐人给所有与会者换上一壶温热的红枣枸杞茶。
这种沉默的、退守到绝对安全距离之外的、近乎漠然的“体贴”,像一张无形而细密的蛛网,悄无声息地、一层层地缠绕在祁执周身。起初,祁执感到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仿佛一直紧绷的弓弦终于得以暂时松弛。江野不再步步紧逼,他终于可以喘息,可以重新将自己包裹进那熟悉的、冰冷的理性外壳里。
但很快,他发现自己竟然……开始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不适应。
他习惯了在人群中,总能第一时间感应到那双深邃的、总是追随着他的、带着灼人温度与复杂情绪的眼睛。如今,这双眼睛在看向他时,只剩下纯粹的、公事公办的冷静与审视,偶尔的视线交汇,也如同蜻蜓点水般迅速移开,不带丝毫多余的情绪。这种变化,让祁执在会议间隙,有时会感到一阵莫名的……空虚,仿佛少了某种重要的坐标,让他的世界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倾斜。
他习惯了那种被江野强势侵入个人空间、步步紧逼带来的压迫感与心跳失控,如今这种压迫感消失殆尽,他反而觉得脚下有些虚浮,像是失去了某种对抗的重心,连呼吸都变得过于平稳,以至于有些……乏味。
他试图将这种种反常的情绪波动,归咎于“镜界”项目本身带来的巨大压力。这个项目确实足够复杂,挑战足够严峻,耗费的心神远超以往。然而,当他深夜独自留在办公室,审核“镜界”团队发来的、那摞起来足有半人高的、充斥着晦涩术语和复杂算法流程图的技术文档时,脑海里会不由自主地、清晰地浮现出江野在下午的联席会议上,针对某个关键算法可能存在的信号溢出漏洞,提出的那个精妙绝伦、兼顾了效率与稳定性的优化解决方案。那个男人在专业领域的才华、洞察力与近乎直觉般的敏锐,锋利得像一柄出鞘的名刀,寒光凛冽,让人根本无法忽视,甚至……心生赞叹。
这种认知让祁执感到一种更深层次的烦躁与自我厌恶。他讨厌一切脱离掌控的感觉,尤其是脱离自我掌控的情绪波动。他引以为傲的绝对理性,似乎在江野这种“以退为进”的沉默战术面前,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祁执并不知道,在他为内心这点细微变化感到困惑与恼怒的同时,江野那项名为“礼物”的秘密计划,正在地球的另一端,紧锣密鼓而又悄无声息地进行着。
通过一些无法摆在明面上、游走于灰色地带的特殊渠道和资源,江野追踪祁执母亲沈静婉下落的长线行动,在经历了数月的沉寂与曲折后,终于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可靠的线索如同散落的珍珠被逐渐串起,最终指向了法国南部普罗旺斯地区,一个远离主要旅游线路、以薰衣草田和古老橄榄园闻名的宁静小镇——圣雷米。
负责此事的、经验老道的人传回了加密信息,不仅确认了目标人物目前居住在该镇,使用了化名,深居简出,与当地社区保持着礼貌而疏远的距离,还附带了一张在远处用长焦镜头谨慎拍摄的、有些模糊的侧影照片。
照片是在一个阳光晴好的午后拍摄的。画面中的女人,穿着一身质地柔软的亚麻色棉布长裙,头发在脑后松松挽起,几缕银丝在阳光下闪烁。她正微微弯腰,在自己那栋有着浅黄色石墙和红色瓦顶的小屋前的小花园里,专心致志地修剪着一丛盛开的、深红色的玫瑰。她的面容能清晰看出年轻时的美丽轮廓,眉眼间与祁执有着惊人的神似,尤其是那挺直的鼻梁和略显消瘦的脸型。然而,一种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化不开的忧郁与疲惫,如同挥之不去的薄雾,笼罩着她的眉宇和周身,即便是在阳光灿烂的花园里,也透着一股孤寂与苍凉的气息。
江野在深夜的书房里,独自对着电脑屏幕上那张放大的照片,看了很久很久。他的心情复杂难言。他看到了祁执眉眼间与她的遗传印记,那相似的清冷与倔强;但更清晰地,他看到了那深植于这个女人骨血里的、被往事与悔恨啃噬出的巨大空洞与阴影。他几乎能身临其境地想象到,十多年前的那个雨夜,这个看起来温和甚至柔弱的女人,是怀揣着怎样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绝望、歇斯底里的疯狂,以及或许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扭曲爱恨。
他点燃一支烟,烟雾模糊了屏幕上那张忧郁的侧脸。心底有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安,如同水底的暗礁,隐约浮现:这样做真的对吗?将早已尘封的伤疤再次揭开?将祁执小心翼翼构筑了二十年的心理防线,直接暴露在最原始、最惨痛的创伤源面前?但很快,一种更为强烈的、近乎偏执的使命感压倒了一切。他告诉自己,也坚信如此:只有彻底解开这个死结,清除掉那块深埋在祁执灵魂最黑暗角落的腐肉,才能真正治愈他,让他获得真正的、心灵上的自由与安宁。而他,江野,愿意成为那个执刀的外科医生,哪怕过程鲜血淋漓,哪怕祁执会因此恨他一时或者一世。
他忽略了那丝不安,掐灭烟蒂,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他通过加密信道,向远在法国的手下发出新的、更进一步的指令:想办法创造“自然”的机会与她接触,不暴露真实意图,但要争取拿到一段她亲口说话的视频,或者,至少是一封她亲手书写的、能证明身份与现状的信件。他需要更确凿的“证据”,也需要评估她的精神状态,是否能够承受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一切。
时间在表面的平静与暗地的涌动中流逝。“镜界”项目的第一次阶段性成果汇报会,被安排在了祁执生日前三天。
会议地点在擎渊资本总部最大的智能会议室。会议进行得出乎所有人意料的顺利。双方团队在经历了前期的磨合与数次激烈辩论后,在几个最关键的节点上——包括内核技术路线的微调、下一阶段研发资源的分配、以及与监管机构的前期沟通策略——竟然达成了高度共识。当最后一个议题的结论被敲定,投影幕布上的最后一张图表暗下去时,窗外已是暮色四合,港岛璀璨的夜景开始一点点亮起,如同在地上铺开另一片星空。
与会众人明显松了一口气,收拾笔记本电脑和文档的声音里都带上了久违的松弛感,甚至响起了几声低低的、轻松的笑语。
江野不紧不慢地整理着自己面前摊开的几份纸质文档,将它们按照顺序归拢。然后,他状似无意地擡起头,目光落在正在主控台前关闭投影仪和音响设备的祁执身上,用恰好能让周围尚未完全散去的人听到的音量,平静地开口道:“祁总,关于今天会上提到的‘镜界’内核算法在潜在医疗应用中的伦理边界模糊问题,我这边后续又找到了一些欧洲人权法院和欧盟科技伦理委员会近期的相关判例与指导意见,内容比较杂,但可能有些参考价值。”他顿了顿,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讨论任何一个尚未完全厘清的工作细节,“方便稍留一步吗?我简单说一下要点,很快。”
他的请求合情合理,完全出于工作考量。
祁执关闭设备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手指悬在电源键上方。他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回头。会议室里的人很快走得差不多了,最后一位助理贴心地带上了厚重的隔音门。偌大的空间里,瞬间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中央空调系统发出的、极低沉的运转嗡鸣。空气里弥漫开一种久违的、熟悉的、令人心跳不自觉加速的静谧,还有残存的、来自众人身上的细微气味,以及江野身上那无法错辨的雪松琥珀尾调。
几秒钟的沉默,仿佛被拉得很长。
“……可以。”祁执最终还是答应了,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他关掉总电源,走回长长的会议桌旁,在自己刚才的主位重新坐下,目光落在面前已经进入休眠状态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并没有看向江野。
江野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尽管脸上毫无波澜。他从自己的黑色皮质公文包里拿出一个轻薄的银色平板电脑,走到祁执身边,隔着一个堪称“礼貌”的、大约一臂的距离,拉出椅子坐下。他解锁屏幕,点开一个标注清晰的文档夹,开始讲解那些从欧洲不同司法管辖区搜集来的、复杂且不乏矛盾的法律条文、伦理指南摘要以及相关的判例要点。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平稳,语速适中,逻辑链条清晰,重点突出。祁执一开始还能全神贯注地跟随他的思路,试图从这些晦涩的文本中提炼出对“镜界”项目有用的信息。但很快,他的注意力就被一些别的东西,悄无声息地牵引、分散了。
江野靠得很近。
近到祁执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冷冽中缠绕着一丝温暖琥珀的气息,比平时在会议桌上隔空嗅到的要具体得多,也……更具侵扰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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