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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观测者的囚徒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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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烦躁地、猛地从沙发上站起身,如同困兽般在宽敞却压抑的房间里来回踱步。昂贵的地毯吸走了所有的脚步声,只有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在寂静中回响。他试图重新启动那套心理防御体系的构建进程,强行将江野上午的行为重新定义、编码:定义它为“又一次严重越界的、极不专业的情感骚扰”,定义那句比喻为“一场精心设计、旨在扰乱他心绪、或许别有目的的哗众取宠的表演”。

然而,这些试图自我说服的念头,在脑海中浮现的瞬间,就显得如此苍白、如此虚弱、如此不堪一击。

因为每当他闭上眼,脑海中便会无比清晰地回放出江野站在投影幕布前,沐浴在幽蓝光芒下的那一幕。回放出他说出那句话时,那双深邃眼眸中一闪而过的、近乎破碎的、却又凝聚着全部生命重量的孤注一掷的真诚。那不是表演能诠释的眼神,那不是算计能承载的重量。那种将自己最脆弱也最珍贵的情感内核,如同祭品般捧出,等待审判的决绝……让祁执所有试图诋毁、否定、将其简单化的念头,都瞬间显得那么卑劣,那么……自欺欺人。

下午的会议,祁执延续了上午那种游离状态下的沉默。他几乎将会议的全部主导权和话语权都交给了技术团队和视频连接中的米勒博士,自己则像一个彻底事不关己的、坐在高处的冷漠观察者,只负责在最必要的时刻,给出一个最简短的、不带有任何个人倾向的“通过”或“驳回”信号。

而江野,似乎也彻底收敛了所有异常,完美地回归到了“高效、专业、冷静的合作伙伴”模式之中。他积极参与讨论,提出建设性意见,对技术细节锱铢必较。只是,他不再试图与祁执进行任何直接的、哪怕仅仅是礼节性的视线交流,也不再提出任何可能将两人单独卷入深度讨论的问题。他的所有发言都面向全场,他的所有交互都保持在最广泛的团队层面。

两人之间,仿佛瞬间筑起了一堵无形、透明、却厚实冰冷到令人绝望的冰墙。墙的两边,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寂静:一边是祁执内心惊涛骇浪却强行压制的死寂;另一边是江野那种仿佛将所有情绪沉入深海、只留下专业表象的、深不可测的平静。

会议在傍晚时分,终于告一段落。那个困扰众人的内核逻辑悖论,虽然尚未被彻底攻克、找到完美的终极解决方案,但至少已经沿着江野提出的那个颠覆性框架,找到了几个颇具潜力的具体攻坚方向和优化路径。视频中的米勒博士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缓和的痕迹,对今天的进展表示了谨慎的满意,并约定了明天继续深入探讨的时间。

众人如释重负,纷纷开始收拾散落在桌上的笔记本电脑、文档、水杯,低声交谈着,准备离开这间弥漫了整整一天低气压的会议室。

祁执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第一个从座位上弹了起来。他动作略显仓促地合上自己那本依旧空白的笔记本,抓起钢笔和手机,想要以最快的速度离开这个让他感到无比窒息、仿佛每一寸空气都带着无形压力的空间。他需要逃离,立刻,马上。

“祁总。”

一个低沉而沙哑的声音,如同精确计算的拦截导弹,在他身后不到两步的距离,平静地响起。

祁执迈向门口的脚步,如同骤然踩进了最深最黏的沥青之中,猛地、彻底地僵滞在了原地。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血液似乎都凝固了。他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只是背对着声音的来源,僵直地站在那里,仿佛一尊瞬间石化的雕像。

江野的声音继续传来,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一种经过精确计算后的、不容置疑也不容回避的坚决:“关于今天上午我提出的那个算法框架中,有几个最基础的参数设置逻辑,我认为需要和你再单独确认、达成共识。这关系到后续所有推导的有效性。”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明天的天气,“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

是工作。

一个对于祁执来说基于项目严谨性的、绝对正当、无法被轻易拒绝的、冠冕堂皇的理由。

祁执的心脏在胸腔里沉沉地坠了一下,然后开始以一种混乱而沉重的节奏搏动。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那空气进入肺叶,却带着冰碴般的刺痛。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像是电影中的慢动作回放,转过身。

会议室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空旷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冷清。门口,只剩下琳达还站在那里,手里抱着文档,脸上写满了无法掩饰的担忧和欲言又止的焦虑,目光在他们两人之间不安地逡巡。

江野站在长桌的另一端,离投影幕布不远的地方,正平静地看着他。夕阳最后的余晖从他侧后方的窗户斜射进来,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模糊而温暖的光晕,却丝毫未能融化他眼中那种深不见底的、带着明显疲惫感的平静。那平静之下,仿佛蕴藏着风暴过后的废墟,以及废墟之下,依旧未曾熄灭的、等待最终判决的星火。

“好。” 祁执听到自己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响起,简短地给出了回应。他甚至没有力气去组织更复杂的语言。

他对门口满脸担忧的琳达挥了挥手,那是一个明确且不容置疑的“离开”手势。

琳达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目光在祁执苍白而紧绷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瞥了一眼不远处平静矗立的江野,最终,她还是将所有的担忧和疑问咽了回去,默默地、一步三回头地,带上了会议室厚重的实木门。

“咔哒。”

门锁合拢的轻响,在骤然变得无比空旷寂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像是一道最终落下的闸门,将内外隔绝,也将他们两人,封锁在了这个只剩下彼此、以及窗外渐渐黯淡下去的暮色的空间里。

偌大的会议室,瞬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夕阳的余晖挣扎着穿透玻璃,将房间切割成明暗交织、界限模糊的碎片。光柱中,亿万颗尘埃在缓慢地、无声地舞蹈。空气仿佛凝固了,稠密得让人难以呼吸,寂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耳膜里冲刷的轰鸣,以及……对方那平稳得近乎异常的呼吸声。

江野没有走向他,甚至没有改变站立的姿势。他只是微微转身,绕到会议桌的另一侧,重新开启了已经进入休眠状态的投影仪和设备。机器发出低沉的启动嗡鸣,幕布缓缓降下,幽蓝的启动光芒再次亮起。他熟练地操作着控制器,精准地调出了上午那个令祁执灵魂震颤的、融合了“薛定谔的猫”示意图的算法框架总图。

屏幕上幽蓝偏冷的光,再次映亮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轮廓,将他高挺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勾勒得更加清晰,也让他脸上的神情显得更加莫测,看不出任何属于“江野”个人的情绪,只有一种纯粹的、属于技术研讨的专注。

“这里,” 江野擡起手,用激光笔的红点精准地指向屏幕上复杂流程图中的一个关键参数节点,他的声音平稳得像是在进行一场最寻常、最枯燥的技术复盘,“关于量子比特纠缠对的初始相位角设置,我认为必须引入环境退相干因子的实时动态修正模型,否则,在模拟大规模神经信号并行处理时,初始误差会被指数级放大,导致整个框架的稳定性假设从根本上失效……”

他开始了滔滔不绝的讲述,语速平稳,逻辑缜密,用词专业而准确,全部围绕着屏幕上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符号、公式和连接。

他详细阐述着引入修正因子的必要性,比较着几种不同修正模型的优劣,推导着可能带来的计算复杂度变化……一切都严谨、客观、无可挑剔,完全符合一个顶尖技术专家在与合作伙伴进行关键细节确认时应有的姿态。

祁执站在原地,距离江野大约五六米远,隔着宽大的会议桌和弥漫在空气中的、几乎凝成实质的寂静。他听着江野用那种极端冷静、极端专业、极端“正常”的语调,平静地叙述着那些关乎项目成败的技术细节,看着屏幕上那只被关在盒子里、既生又死的猫的示意图,在幽蓝的背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蒙住眼睛、带到了悬崖边缘的囚徒,脚下的地面正在一点点松动、碎裂,而那个平静叙述着“地面承重参数”的人,正是即将把他推下去的那个。

他知道,江野根本不是在和他讨论什么狗屁参数设置逻辑!

那些技术细节或许重要,但绝非此刻必须、必须两人独处确认的当务之急!

江野是在用这种极端冷静、极端理性、极端“工作化”的方式,延续着上午那场未完成的通牒。他是在用这种密不透风的技术语言,编织成一张无形的、温柔的、却无比坚韧的网,将他困在原地,逼迫他,面对那个上午被他以沉默回避了的、悬而未决的问题。

他是在无声地追问:

观测已经发生。我剖白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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