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默认用户 (2/3)
傍晚时分,天色以一种加速度暗沉下来。雨还是没有落下,但空气中的湿意和寒意却层层加重,仿佛能渗透墙壁,直接侵入人的骨缝。祁执穿着单薄的病号服(他自己的衣服被江野拿去送洗了,尚未送回),感到一阵阵发冷。他下意识地抱紧了双臂,这个自我保护的、显得脆弱的动作,让他再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此刻的虚弱和无助。他走到衣柜前,想找件外套,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几件酒店的浴袍。一种被剥夺了基本选择权的恼火涌上心头,但很快又被更深的无力感淹没。
就在这种冰冷和孤寂感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不是信息提示音,是电话铃声。突兀的、持续的铃声在过分安静的房间炸开,吓了他一跳。
他走回床边,拿起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江野”。
祁执看着那个名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然攥紧,然后不规则地、剧烈地跳动起来。血液似乎瞬间冲上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回落,带来一阵眩晕。一种莫名的、混合着紧张、抗拒、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期待的复杂情绪攫住了他。他不想接,指尖悬在红色的拒接键上方,微微颤抖。
但铃声响得固执,一遍又一遍,仿佛具有某种穿透空间的意志,不依不饶。它似乎在暗示,如果他不接,这铃声就会一直响下去,直到耗尽电池;或者,更可能的是,打电话的人会采取其他更直接的方式来确认他的状态——比如,直接上来敲门。
在铃声即将自动挂断的前一秒,仿佛被某种外力推动,他几乎是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豁出去的冲动,拇指划向了绿色的接听键。他没有立刻将手机放到耳边,而是先深吸了一口气,尽管这口气息依然短促而无力。
“喂?”电话那头,立刻传来江野低沉的声音。通过电流的过滤,那声音比面对面时少了几分实感,却依旧清晰、平稳,带着一种独特的磁性,以及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属于通信线路的微弱杂音。
祁执抿紧了有些干裂的嘴唇,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沉默在电话两端蔓延,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在滋滋作响。
似乎早就预料到他的沉默,或者说,对他的反应模式已经谙熟于心,江野并没有等待,直接继续说道,语气是他惯常的、听不出什么明显情绪波澜的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感觉怎么样?晚上的药吃了吗?”
又是这种过问。细致,周全,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监护式的口吻。仿佛他是需要被时时检查作业和身体状况的孩童。
一股郁气堵在胸口,祁执感到一阵熟悉的烦躁。但这一次,烦躁之下,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一种连他自己都厌恶的、下意识的顺从倾向。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汇报意味?
“吃了。”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了他一下,带来一阵尖锐的羞耻感。他居然在用这种语气回答江野的盘问?他居然……这么“乖”?
“嗯。”电话那头的江野应了一声,很简短。那声“嗯”里,似乎带着一种对他配合的默认,或许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祁执不确定这是自己的过度解读,还是江野确实将他的服从视为某种进展。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阵恶心,对自己,也对电话那头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这几秒钟的空白被无限拉长,祁执能听到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对方那边隐约传来的、可能是纸张翻动或者手指轻敲桌面的细微声响。然后,江野的声音再次传来,这一次,语气里带上了一种更明显的、不容商量的通知口吻,彻底剥去了询问的伪装:
“我半小时后到。一起吃晚饭。”
不是“要不要一起吃饭?”,不是“你晚上想吃什么?”,甚至不是“我过来看看你,顺便带点吃的。”而是直接了当的“我半小时后到。一起吃晚饭。” 将时间、地点、事件全部确定,只留给他一个接受或(理论上)拒绝的空壳选项。
祁执的呼吸一滞,仿佛被人迎面打了一拳,闷痛感在胸腔扩散开来。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他想拒绝,想说他没胃口,什么也不想吃;想说他累了,想一个人待着;想说他们之间没什么好一起吃饭的,让他别来。
但话在舌尖翻滚,像被困在网中的鱼,挣扎着,却怎么也吐不出口。他发现自己竟然……有点害怕拒绝之后可能带来的后果。是江野更加强硬的、直接上门的干涉?是更长时间、更令人窒息的沉默对峙?还是某种他无法预料的、会让他陷入更加被动和难堪境地的局面?江野总有办法达到他的目的,这一点,祁执在这短短一天多的时间里,已经有了深刻而痛苦的认识。
而且,在内心最隐蔽的角落,一个微弱而可耻的声音,趁着理性防卫最松懈的时刻,悄悄冒了出来:或许……或许有个人在场,哪怕那个人是江野,也能稍微驱散一点这偌大房间里令人窒息的孤独和冰冷的无力感?或许,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和存在,能稍微打破这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绝对的寂静?哪怕随之而来的是压力、是审视、是令人不快的掌控,但至少……那是一种“活生生”的交互,而不是独自面对逐渐崩塌的内心世界。
这种隐秘的、对于“联结”和“存在感”的渴望,比江野直接的强势更让他感到恐惧。这意味着他的软弱不仅在于身体,更深入到了精神层面。他居然开始害怕孤独?害怕独自面对自己?
“……随便。”
最终,在两个仿佛耗尽了他所有力气的音节,从干涩的喉咙里挤了出来,含糊不清,带着浓浓的消极抵抗意味。然后,不等江野再说什么,甚至可能是不敢再听对方任何可能加强这种掌控感的言语,他迅速按下了挂断键,动作快得近乎狼狈。
忙音瞬间响起,切断了那端的联系。
他握着变得有些发烫的手机,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身体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支撑的力气,缓缓地、不可控制地滑坐下去,坐在柔软却冰凉的地毯上。额头抵着曲起的膝盖,闭上了眼睛。
他答应了。
他甚至没有做出像样的、有尊严的反抗。只是用“随便”这两个字,为自己保留了最后一点可怜的面子,实则已经打开了默许的门。
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浓厚的夜色吞没了最后一点天光,也吞没了远山和树林的轮廓。房间没有开主灯,只有墙角一盏昏暗的夜灯散发着模糊的光晕,将他蜷缩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细长而扭曲,像一个战败的、蜷缩起来的灵魂。
玻璃窗上,清晰地倒映出房间内的景象,也映出他自己苍白、迷茫、写满了挣扎与妥协的脸。那双总是闪烁着理性光芒、此刻却盛满了混乱与脆弱眼睛,正通过镜像,与真实的自己对望。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那个曾经骄傲、独立、将一切情感波动都视为需要优化冗余代码的祁执,此刻像一头被困在陷阱里、磨掉了所有爪牙、只能发出微弱呜咽的兽。
他清楚地意识到,那道由理性、骄傲、独立和对失控的深深恐惧所构筑的堤坝,那道他以为坚不可摧的心理防线,正在从内部,因为身体虚弱带来的依赖惯性、因为孤独侵蚀产生的脆弱、因为对“被关注”(哪怕是以令人不适的方式)那一丝可耻的渴望,以及因为江野那持续不断、步步为营的“照顾”压力,而悄然出现一道道裂缝。冰层下的河水正在加速流动,发出危险的嘎吱声。
而江野,正站在堤坝之外,冷静地、耐心地观察着,或许还适时地施加一点压力,或者提供一点“温暖”(比如那碗粥),加速着冰层的消融。他并不急于求成,他只是等待,等待那最后的、彻底的决堤时刻的到来。
等待祁执自己,放弃抵抗,被情感的洪流席卷,或者,主动走向那洪流。
半小时。
还有半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