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条款第九条第三款 (2/3)
那不会是一场平等的商谈。他很清楚。
他转身,慢慢踱步到窗边。楼下,是酒店精心打理的后花园。经过昨日雨水的彻底洗涤,草木的绿意显得格外清新饱满,花瓣上还挂着未晞的雨珠,在灰白天光下闪着微弱的光。几个早起或同样被困的住客正在下面悠闲地散步,或坐在长椅上低声交谈,或独自享受雨后的宁静空气。他们的身影随意,步履从容,脸上带着属于度假或日常的松弛表情。
那份触手可及却又遥不可及的自由与随意,与他此刻身处这间豪华套房、却如同被困在无形囚笼中的处境,形成了无比尖锐、近乎讽刺的对比。他甚至能想象到,楼下那些人或许会偶尔擡头,瞥见这扇窗户,也许会羡慕住在这里的“贵宾”所享受的景观和隐私,却绝不会想到,这扇窗户后面,正在进行着一场关乎个人意志与自由的、无声的攻防战。
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被精心饲养在恒温恒湿、布景华美玻璃缸里的名贵热带鱼,或者一只羽翼被修剪得恰到好处、只能在小范围内扑腾的金丝雀。每日有最顶级的饲料准时投放,水质(空气)被时刻监控净化,环境温度被调节到最舒适宜人。一切都被照料得无微不至,周全得令人窒息。唯独,那片本该属于他的、可以肆意翺翔或深潜的广阔天空与海洋,被一层看似透明、实则坚不可摧的玻璃,永远地隔绝在外。
脚步声在门外的走廊上响起。沉稳,规律,由远及近,每一步的间隔都仿佛经过精确计算,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属于江野的独特韵律和压迫感。
祁执背对着门口,面朝着窗外那片虚假的自由景象。他并没有回头,但整个身体,从肩胛到脊椎,再到微微绷紧的小腿肌肉,都几不可察地、条件反射般地收紧了一些。像一只感知到天敌靠近、瞬间进入警戒状态的猎物,尽管表面维持着静止。
他知道,新一轮的、或许将决定他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命运的“审判”或“安排”,即将降临。
门锁传来轻微的电子解锁音,然后是门轴转动几乎无声的摩擦声。江野走了进来,顺手带上了门。
他今天换了一身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的深蓝色高定西装,白衬衫的领口挺括,搭配着一条颜色沉稳的领带,完全恢复了往日里那个出现在财经杂志封面或高端谈判席上的、冷峻而极具掌控力的商界精英形象。只有眼底深处,在扫视房间和祁执背影时,掠过一丝比平日更甚的、属于猎手的锐利光芒,以及一种……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极具耐心的平静。
他的目光先在祁执站在窗边的、显得有些孤寂和紧绷的背影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迅速扫过小圆桌上已经空空如也的早餐碗碟,以及床头柜上那板尚未动过的今日份药片。眼神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像是快速处理了这些视觉信息,并得出了某个结论。
“看来早餐还合胃口。”他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起伏,更像是在陈述一个经过观察确认的客观事实,而非关心或寒暄。
祁执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他依旧没有回头,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沉默,是他此刻唯一能掌握、也最无力的武器。
江野似乎对他的沉默早已习以为常,或者说,他根本不需要祁执的言语回应来推进他的议程。他步履从容地走到房间中央的沙发区,在最中间的那张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双腿优雅地交叠,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则放在膝上,姿态放松却带着一种无形的权威感,仿佛他才是这个空间里真正的主宰者。
“医生刚才怎么说?”他再次发问,目光落在祁执的背影上,等待着一个答案,或者说,一个确认。
祁执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从干涩的喉咙里,艰难地挤出两个冰冷而简短的字眼:“正常。”
“嗯。”江野应了一声,听不出是满意还是仅仅表示知晓。房间内陷入了一段短暂的沉默。但这沉默绝非真空或放松,它被江野的存在本身填满,充满了无形的、沉重的压力,像不断收紧的橡皮筋,勒在祁执的神经上。
几秒钟后,就在祁执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流淌的声音时,江野再次开口了。这一次,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了千钧之力的锤炼,带着一种决定性的、不容置疑的分量,清晰地在寂静的房间里砸下:
“你的身体状况,以及目前显而易见的精神压力负荷,已经明确不适合立刻重新投入‘镜界’项目那种高强度、高精密度的收尾协调工作。”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实质,牢牢锁定祁执的背影,仿佛要穿透他的血肉,直视他内心的虚弱。
“因此,‘镜界’项目的后续关键收尾阶段,以及所有外部协调事宜,从今天下午开始,由我暂时全面接管。”
祁执猛地转过身,动作快得甚至带起了一阵微风。他看向江野,尽管大脑依旧被那层药物的平静所包裹,努力压制着翻腾的情绪,但眼底深处,还是无法控制地泄露了一丝猝不及防的震惊,以及紧随其后的、被深深冒犯的、尖锐的怒意。他像是被夺走了最珍贵领地的雄狮,即使病弱,依然亮出了獠牙。
“你凭什么?”他的声音因为压抑而微微发颤,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凭什么接管我的项目?江野,那是我的团队,我的心血!”
“凭你现在的状态,无法百分之百保证项目在最后冲刺阶段的万无一失。”江野迎着他几乎要喷火的目光,眼神冷静得近乎残酷,像在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数学定理,“任何一个微小的决策失误、沟通延迟或精力不济,都可能导致前功尽弃,造成不可估量的损失。”
他微微前倾身体,拉近了一些无形的距离,带来的压迫感更甚。
“也凭我是‘镜界’项目最大的单一跟投方,拥有在项目主要负责人出现‘可能严重影响项目顺利推进的重大状态问题’时,介入并采取必要措施以确保投资安全的权利。这是我们在B轮融资补充协议第九条第三款里,白纸黑字、双方确认过的条款。”他的语气平稳无波,却字字如刀,“需要我现在调出合同原文,提醒你具体内容吗,祁总?”
他又来了。又一次,将他个人化的、充满控制欲的行为,严丝合缝地嵌入了那套冰冷无情、却无可指摘的商业逻辑与契约框架之中。用合同,用投资安全,用股东权益,来作为剥夺他主导权的“合法”依据,堵住他所有基于情感或尊严的抗议之口。
祁执死死地盯着他,胸口因为愤怒和一种深沉的无力感而剧烈起伏着。他知道江野说的,至少是部分事实。以他此刻这种被药物强行□□、实则内里虚空一片的状态,确实很难立刻恢复到之前那种连续高强度工作、思维缜密、决策果断的巅峰水准。项目最后阶段不容有失,任何个人状态的波动都可能被无限放大。
但是!这种被直接、彻底地剥夺内核项目主导权的方式,无异于对他专业能力、领导权威和个人尊严的又一次公开的、沉重的打击与否定。这比任何言语的羞辱都更让他感到刺痛。
“至于你的治疗和休养安排,”江野没有给他太多时间消化这份混合着愤怒与耻辱的冲击,继续用那种平稳而决断的语气,抛出了第二颗、更具威力的炸弹,“我已经联系好了瑞士阿尔卑斯山区的一家顶级静养康复中心。那里环境绝对私密幽静,空气水质一流,配套的医疗团队专业且经验丰富,尤其擅长处理因长期高压工作导致的身心耗竭综合症,以及相关的……情绪调节问题。行程已经初步安排好,后天上午的专机直飞。”
瑞士?阿尔卑斯山?顶级静养康复中心?专机?后天?
这一连串的信息,如同接连投下的深水炸弹,在祁执被药物钝化了的意识深水区接连引爆,掀起了滔天巨浪。他彻底愣住了,瞳孔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微微收缩。他预想过江野的“安排”会进一步收紧,可能是更严格的作息监管,可能是安排一个24小时看护,甚至可能是强制他休假一段时间……但他万万没有想到,江野的手段会如此……彻底、决绝、且迅速!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干涉或控制了。这是要将他从他熟悉的一切。他的城市,他的工作环境,他的社交圈哪怕很淡薄,他仅存的那点安全感和掌控感——中连根拔起,空降到地球另一端一个完全陌生的、风景如画却与世隔绝的、由江野完全掌控和付费的“疗养监狱”中去!
“我不去!”几乎是本能地,未经任何思考,拒绝的话语已经尖锐地冲口而出。声音因为激动和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而拔高,甚至带上了一丝破音。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了冰冷的玻璃窗,寒意透衣而入。
江野看着他瞬间失态的反应,眼神深邃依旧,没有任何意外或波澜,仿佛一切都在他的剧本预料之中。他缓缓站起身,这个动作带来的身高和气势上的压迫感骤然增强。他一步一步,沉稳地走到祁执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祁执能清晰地看到他深蓝色西装上细腻的织物纹理,能闻到他身上那缕极淡的、冷冽的雪松古龙水后调,更能看到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中,自己那苍白而惊怒的倒影,那倒影显得如此渺小、脆弱、不堪一击。
“祁执,”他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复杂的意味,但那叹息之下,是磐石般不可动摇的坚定,“我昨晚就告诉过你,现在再说一次——这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