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同人美文 > 你是我的第一推动力 > 第44章 独白二

第44章 独白二 (2/3)

目录

我讨厌你,父亲。

这种讨厌,深入骨髓,成为我人格基底的一部分。

我讨厌你用我一整个童年和少年时代,把我放逐在你用绝对理性构建的那片精神荒原上。那里没有滋养情感的阳光雨露,没有提供慰藉的绿洲,只有无尽的要求如同凛冽的风刀,只有冰冷的鞭策如同冻土,只有不断拔高的标杆如同无法企及的地平线。我讨厌你永远的沉默,那沉默比任何斥责都更令人窒息;讨厌你永远留给我的、拒绝交流的背影,那背影比任何墙壁都更难以跨越。我讨厌你成功地教会了我用逻辑的尺子去丈量世间万物,用效益的天平去权衡一切选择,却从未、哪怕一次,尝试过教会我如何去爱一个人,如何去感受被爱,如何去给予和接受一份不带任何附加条件的、纯粹的温暖。我甚至讨厌你最终选择了物理上的彻底离开,远渡重洋去了英国,仿佛连最后一点形式上的、冰冷的“责任”或“监督”都厌倦了,将我独自留在这片由你塑造、我却无法真正认同的、空旷而寒冷的成年世界里。

可偏偏,命运像个最精通黑色幽默、也最恶毒的剧作家,精心设计了这个让我无处可逃的讽刺闭环。

当我十六岁,在虚拟的王者峡谷战场上,大脑却如同最精密的计算机,冷静地计算着每一个英雄技能的冷却时间,预判着每一次团战爆发时我方最优的输出位置和切入时机,评估着每一波兵线带来的经济差对整体局势的潜在影响时——我会在按下某个关键技能的瞬间,眼前猛地闪过你伏在书案上计算复杂模型时的侧影。那种全神贯注、排除一切干扰、将动态局势转化为静态变量进行分析的思维方式,何其相似。

当我在北大图书馆那令人敬畏的寂静里,为了弄懂一个艰深的理论,强行调用起你当年训练出的那种“剔除所有情绪干扰”的绝对专注力,像啃硬骨头一样,逐字逐句地分解、消化一本本砖头般厚重的专业专着,在那些由抽象符号和复杂逻辑构建的理论迷宫中,执着地寻找着唯一出口时——我会在豁然开朗的刹那,感觉到自己的思维路径,与你当年在草稿纸上演绎各种证明方法时的轨迹,完全重合。

当我在真正的商业谈判桌上,面对老练的对手、复杂的条款和巨大的利益博弈,能够迅速让自己的表情和心跳恢复到绝对平静,面无表情地拆穿对方话语中精心隐藏的逻辑漏洞,像猎鹰一样精准地抓住每一个稍纵即逝的利益点,用无懈可击的冷静、缜密的准备和压倒性的理性,赢得一场又一场没有硝烟却残酷无比的战争时——我会在谈判结束、独自走向停车场的那一刻,从玻璃幕墙的倒影里,看见自己挺直的脊背、抿紧的唇角、以及眼中那抹熟悉的、属于绝对掌控者的冷静光芒。那姿态,与你当年在书房里,面对那些学术难题或工作挑战时的姿态,一模一样,如同复刻。

你教会我的,从来不是如何去爱。

你留给我的,是一套完整而强大的、关于如何在这个世界生存乃至征服的“算法”。一套将混沌的世界视为无数个等待被拆解和优化的“难题”,将复杂难测的人心视为需要被分析和计算的“变量”,而将自身那些柔软、脆弱、渴望连接的情感,视为这套算法运行过程中最大的“噪声”和“干扰项”的,冷酷、高效、且被证明在世俗意义上极其“成功”的思维方式。

这套算法,让我在学业和事业的竞技场上披荆斩棘,无往不利,成为了众人眼中值得羡慕甚至仰望的“成功者”、“天才”、“冷静的决策者”。但与此同时,它也如同一个精密的手术,彻底剥离了我感知和表达普通温暖的能力,让我在情感的维度上,变成了一个功能缺失、温度计永远停留在零下的、孤独的“残疾人”。

可偏偏,我最像你。

像到连“讨厌你”这件事,我都无法像一个正常人那样,投入全部的情感,肆无忌惮地去恨。

因为我的理性——你赋予我的、那套强大的内核算法——会立刻自动启动,像一个冷酷的第三方观察员,跳出情绪的漩涡,开始进行冰冷的分析:分析你所有那些令我痛苦的行为背后,可能的动机是什么?或许你只是像我一样,从未被教会如何表达爱,你的童年和青年时代,也是在类似甚至更严苛的“理性锻造炉”里度过的;分析你那种扭曲的、近乎残酷的“培养”方式,是否真的在某种意义上,铸就了今天这个至少在某些领域拥有强大生存能力的我,让我拥有了在这个本质上同样残酷的世界里立足、甚至获得优势的资本;分析我此刻心中翻涌的这股强烈怨恨里,究竟掺杂了多少比例,是因为得不到寻常家庭那种温暖关怀而产生的、在你那套价值体系里可能被视为“不够高级”、“不够理性”、“效率低下”的幼稚情绪……

看,多可怕,多讽刺。

你甚至连我“恨你”的方式和深度,都早已在你的“培养方案”里,缺省好了进程框架。我无法像一个被情感驱动的普通人那样,去肆无忌惮地抱怨、哭泣、发泄、指责。我只能在你设置的理性牢笼里,像个局外人一样,分析着自己的情绪成分,评判着这份怨恨的“合理性”与“价值”,计算着它对我当下状态的影响权重。我的恨,都被迫戴上了逻辑的镣铐。

如今,我也早已习惯了,将背影留给世界。

对于身后那些或炽热或执着追逐我的人,我可以毫不费力地转身离开,脚步决绝,不给自己留下一丝留恋的余地,也不给对方任何幻想的空间,仿佛情感上的牵绊是最需要被清除的缓存垃圾。对于生意场上的合作伙伴,我熟练地保持着精确计算好的安全距离,只谈论冷冰冰的数字、条款和利益交换,任何试图逾越边界、创建私人情感连接的苗头,都会被我瞬间察觉并冰冷地掐灭。对于这个喧嚣的、充满不可控变量和情绪噪音的世界,我用自己的方式,筑起了一座比你的书房更高、更厚、更森严的围墙。我把自己妥善地安置在里面,信奉逻辑如同信奉唯一的神祇,警惕并厌恶着一切可能扰乱我内心秩序的情感波动。我成了另一个你,一个在世俗赛道上或许跑得更快、站得更高、外表打磨得更冷硬光滑、内里也因此更加空旷孤独的版本。

只是偶尔,在深不见底的、连月光都透不进来的寂静深夜,当那熟悉的、源自精神长期紧绷和饮食不规律的胃痛,如同冰冷的潮水般准时袭来,尖锐地攫住我的内脏时,剧烈的生理疼痛会暂时性地、暴力地击穿我所有理性的防御工事,让我暂时变回一个纯粹的、脆弱的、需要被抚慰的“人”。在那些被疼痛统治的、意识模糊的间隙,我才会极其短暂地、奢侈地允许自己,放下所有成年人的盔甲和计算,让那个被放逐在理性荒原深处、一直未曾真正长大的小男孩,悄悄地探出头来。

我会允许自己去想——

一个没有任何分析价值、纯粹基于情感渴望的、愚蠢的假设:

如果当年,在那个充满了墨香、霉味和冷冽烟草气息的旧书房里,在那无数次我望着你宽阔而沉默的背影,感到无力和寒冷的时候……

如果你肯回过头。

哪怕只有一次。

不用拥抱,不用微笑,甚至不用说话。

只是回过头,让我看看你的眼睛。

让我看看,在你那双总是被镜片反射着冷静光芒、总是专注于书本和难题的眼睛里,是不是也曾有过一丝,哪怕只有针尖那么大的一丝,属于一个普通父亲的温度?是不是也曾因为我指尖被算盘珠磨红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是不是也曾在我深夜未眠、书房灯光与我台灯灯光遥遥相对时,生出过一点淡淡的牵挂?是不是……你也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将那些可能存在过的、属于“人”的情感,用我能理解的方式表达出来?

但这个念头,这个脆弱到一碰即碎、毫无实际意义的幻想,往往刚一浮出我疼痛混沌的意识水面,就会被我自己——那个已经全面接管了我思维系统的、强大的“理性我”——以一种近乎残忍的果断和冷静,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掐灭,按回意识的黑暗深海。

因为那个“理性我”会用最清晰无误的声音告诉我:花费任何时间和精力,去追问一个大概率根本不存在的东西,去求解一个从一开始就没有被出题人设置答案的题目,是这世间最无解、最徒劳、也因此最愚蠢的行为。是系统资源的巨大浪费,是逻辑链条上的死循环,是必须被立刻清除的无效进程。

而这道关于“父亲眼中是否有过温度”的题,你,我的父亲,从一开始,就没有给我留下任何解题的线索,更没有在你这本厚厚的、名为《人生》的习题集的末尾,附上关于它的答案。

我讨厌你。

这份讨厌,真实而深刻,是我情感世界里少数几件确定无疑的事情之一。

可偏偏,最像你的那个人,

从思维方式到行为模式,从冷漠外表到孤独内核,

恰恰是我自己。

这该死的、无法挣脱的宿命般的相似,让我的恨,都无法纯粹。它总是混杂着自嘲,混杂着认命,混杂着一丝连我自己都感到厌恶的、对你那套“成功算法”的隐秘依赖与无可奈何的继承。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