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无能为力 (1/4)
无能为力
车子在雨夜中穿行,车窗外的霓虹灯被雨水晕染成一片片模糊的光斑,红的、绿的、黄的,像打翻的调色板,无序地流淌在黑色的玻璃上。江野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却无法真正放松下来。祁执那平静的眼神,那个含义不明的摇头,像刻在他视网膜上的残像,无论闭眼还是睁眼,都挥之不去。
“祁先生于昨日下午抵达广州,入住威斯汀酒店。今日白天行程:上午十点,前往天河区某私人画廊,停留约两小时;下午两点,与一位本地科技公司负责人在花园酒店咖啡厅会面,时长约四十五分钟;此后返回酒店,未再外出。接触人员均属正常商务往来。暂无其他异常。”
手下发来的信息在脑海中反复回放。
画廊。科技公司。正常的商务往来。
这一切看起来都太正常了,正常到近乎刻意。祁执在被他那样伤害之后,第二天就若无其事地飞往另一个城市,继续他原本的行程安排,见该见的人,做该做的事。仿佛昨夜那场失控的亲密,今晨那个决绝的转身,都只是江野一个人的幻觉,一个过于真实的噩梦。
可那不是梦。
江野睁开眼,看向车窗外。车子正驶过珠江,江面上倒映着两岸的灯火,被雨水打碎成无数细碎的光点,随着水波轻轻晃动。那条江那么宽,那么深,就像他和祁执之间此刻的距离——看得见对岸的灯火,却隔着无法轻易跨越的水域。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祁执的时候。
那时祁执才十七岁,刚被祁家从外面接回来,瘦得像一根竹竿,穿着不太合身的校服,站在祁家老宅的客厅里,面对着一群各怀心思的所谓亲人,眼神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失去母亲、被强行塞进陌生家庭的少年。
那是什么样的眼神啊。
不是怯懦,不是愤怒,甚至不是警惕。就是一种……平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把所有情绪都沉在了看不见的地方。那年江野十九岁,跟着父亲去祁家谈生意,无意中看到那个站在角落里的少年。只一眼,就被那双眼睛攫住了心神。
后来他用了很多年才明白,那不是什么平静,那是一种过早形成的、近乎本能的自我保护机制。把所有的情绪都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看见,不让任何人有机会利用它们来伤害自己。
祁执从小就是这么活过来的。
在继母的冷眼里,在所谓亲人的算计里,在那些明里暗里的排挤和冷落里,他学会了用平静做盔甲,用疏离做武器。他不信任任何人,不对任何人敞开内心,因为每一次敞开,换来的都是更深的伤害。
除了陈玥萱。那个傻乎乎的、没心没肺的姑娘,用她那种笨拙的、毫无保留的热情,硬生生在祁执那层厚厚的盔甲上,敲开了一条缝。
江野曾经嫉妒过陈玥萱,嫉妒得要命。凭什么她可以?凭什么她那种大大咧咧、什么都不懂的女人,能得到祁执的信任,而他江野,守了八年,看了八年,小心翼翼靠近了八年,却始终被挡在那层透明的屏障之外?
可现在他忽然明白了。
因为陈玥萱从来不要求祁执变成什么样子。她接受他所有的沉默,所有的疏离,所有的拒绝。她给他空间,给他时间,给他不需要任何回报的陪伴。她从不试图闯进去,只是坐在那扇门外,等着他自己打开。
而自己呢?
那晚的事,说到底,不就是因为他太想闯进去了吗?太想撕开那层屏障,太想让祁执完全属于自己,太想证明自己对他而言是特别的、是不可替代的。那种渴望像野火一样烧了他八年,终于在那晚彻底失控,烧成了灰烬,也烧伤了祁执。
车子停在酒店门口,司机回头轻声提醒:“江总,到了。”
江野回过神来,点点头,推开车门。雨还在下,门童撑着伞迎上来,把他接进大堂。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很差,眼底的红血丝虽然淡了一些,但疲惫依旧挂在眉宇间。他盯着镜子里那个人,忽然觉得陌生。
这是那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从不失手的江野吗?这是那个被无数人称赞冷静沉稳、城府极深的江野吗?
不过是一个为情所困的普通人罢了。
回到房间,他没有开灯,径直走到落地窗前。从这个角度,刚好能望见威斯汀酒店的方向,虽然看不清具体是哪一扇窗户,但知道祁执就在那个方向,在那个灯火通明的建筑群里。这个认知让他那颗悬着的心,稍微安稳了一点点。
手机又震动了,是助理发来的更详细的报告。他打开,一条条看下去。
祁执去的那家画廊,是一家专营当代艺术的小型私人画廊,位于天河区一个创意园区内。他停留的两小时里,见了画廊的创始人,一个三十出头的女性,据说和祁执在香港有过几面之缘。两人聊了什么,没有具体记录,但从画廊方面的反馈来看,是正常的艺术交流,没有任何私人性质的暧昧。
下午见的那个科技公司负责人,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性,做人工智能的。两人在花园酒店的咖啡厅聊了四十五分钟,聊的是某个合作项目的可能性。结束后,祁执独自返回酒店,没有再出来。
没有任何异常。
没有任何可疑的私人接触。
江野盯着“年轻男性”那四个字,他让手下重点关注的类别,报告里没有任何相关记录。祁执见的都是该见的人,做的都是该做的事,像一台精密的仪器,按照缺省的进程运转着。
这让他稍微松了口气,却又涌起一阵更深的无力。
他宁愿祁执见的是某个人,某个可疑的、可能构成威胁的人,这样他至少能有一个明确的目标,一个可以对抗的对象。可祁执什么都没做,他只是……继续过他的生活。
这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