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第 64 章 (1/5)
第 64 章
二沙岛的夜晚,被珠江水温柔地环抱着,隔开了对岸珠江新城那咄咄逼人的璀璨。广东美术馆的白色建筑在精心布置的景观灯光下,显得静谧而富有几何感,像一枚悬浮在夜色中的象牙印章。
建筑外立面的洗墙灯从下往上打,将简洁的线条勾勒得格外分明,落地窗透出暖黄的光,与庭院里错落有致的射灯交织成一片柔和的光网。棕榈树的叶子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绿,影子投在白色墙面上,随着夜风轻轻晃动。
江野提前半小时抵达。他没有从正门进入,而是将车停在美术馆后侧一条僻静的小路,步行绕到侧面一个供工作人员和VIP使用的信道。
那条小路很窄,两侧种着高大的榕树,气根垂下来,在路灯下像一道道帘子。他手里捏着一张边缘烫金的黑色请柬,来自一位与他家族有旧、且在广州艺术圈颇有分量的画廊主。对方接到他的请求时并未多问,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便让人将请柬送了过来。在某种圈层里,人情与信息的交换,往往不需要太多言语。
通过特殊信道进入,他避开了正门签到处的寒暄与闪光灯。信道两侧是水泥墙面,刷成灰色,几盏射灯照着墙上的海报。走到尽头推开一扇防火门,便是酒会的内核区域——新开放的当代艺术展厅及相连的露台。
展厅挑高惊人,目测至少有八米,纯白的墙壁上挂着尺度各异的作品,从一米见方的小幅油画到占据整面墙的巨幅设备,错落有致。灯光设计极其考究,轨道射灯的角度经过精密调试,既凸显了艺术品的纹理和色彩,又在空间中营造出流动的光影。地面上是浅灰色的环氧地坪,抛过光,倒映着墙上的作品和走动的人影。空气里弥漫着冷气、淡淡的松木香氛、以及逐渐浓郁起来的香槟与香水气味。人声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巨大的白盒子里低鸣。
江野取了一杯巴黎之花香槟,杯身细长,气泡细细密密地往上冒。他端着杯子,走到一处大型抽象画作的侧面阴影里。那是一幅四五米宽的油画,以黑、白、灰为主色调,笔触狂野,像是某种情绪的宣泄。画作前站了几个人,仰着头低声讨论。江野的位置很好,背靠着承重柱,既能将展厅入口及主要人流区域收入眼底,又不太引人注目。他今天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蓝色暗纹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了一颗纽扣,既不失礼,又刻意抹去了一些过于正式的攻击性。他需要融入这个环境,成为一个不突兀的背景。
他轻轻抿了一口香槟,目光扫过入口的方向。
陆陆续续,宾客多了起来。多是艺术收藏家、策展人、文化名流、以及一些附庸风雅的商界人士。收
藏家们穿着考究,脖子上挂着老花镜,凑近作品仔细端详,偶尔交换几句行话。策展人三两成群,手里端着香槟,语速很快,像是在争论什么学术问题。那些商界人士则更多是社交姿态,笑着与人握手,合影,目光在人群里搜索着值得攀谈的目标。低语声、轻笑、酒杯轻碰的脆响,交织成一片浮动的声浪。
七点半整,祁执出现了。
他从正厅方向走来,身边跟着美术馆的一位副馆长和本次展览的策展人。副馆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茍,穿着深灰色西装,边走边侧身对祁执说着什么,手势丰富。策展人是个三十多岁的女性,穿着黑色的连体裤,短发,干练,偶尔补充几句。
祁执今天穿了一身烟灰色的丝绒西装。那料子看着就很软,灯光下泛着微妙的光泽,随着他的步伐,肩部和袖口有细碎的反光明灭。内搭是最简单的白衬衫,没有领带,领口平整地贴着锁骨。那副单边金丝眼镜戴上了,细细的金色镜架,一边搭在鼻梁上,一边垂下细细的银链,垂在颊边,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一晃,一晃。
他脸上带着惯常的、疏离而礼貌的微笑。那微笑很标准,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眼神里却没什么温度。他倾听副馆长的介绍,偶尔点头,嘴唇微动回应一两句,姿态从容,无可挑剔。
江野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他握着香槟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指尖压上去,有冰凉的触感。
丝绒。祁执很少穿丝绒。那种材质太软,太柔,与他惯常的冷硬形象不太搭。但今天穿上,那柔软却稍稍中和了他身上那股冷冽的气息,甚至带上了一丝罕见的、近乎古典的优雅。像是某个旧时代画像里的人,从画框里走了出来。
但这优雅是盾牌,是盔甲。
江野看着祁执与副馆长交谈的姿态,脊背挺直,肩膀微微后收,下巴的弧度恰到好处——那是一个习惯了被注视、也习惯了拒绝注视的人,标准的防御姿态。那身丝绒将他与周围带着探究或热络意味的目光隔开,像一个移动的、柔软的、却坚不可摧的堡垒。
祁执的目光快速而敏锐地扫过展厅里的几件主要作品,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像扫描仪一样迅速过了一遍。然后他的目光在某几件作品上多停留了一两秒,大概是在分析那些作品的构图、色彩、技法。那眼神江野很熟悉——是评估,是分析,是捕捉关键信息。在谈判桌上,祁执就是用这种眼神看对手的数据的。艺术在他眼里,或许与复杂的数学公式或商业模型并无本质不同,都是需要被理解和解构的系统。
副馆长和策展人引着祁执向展厅中央走去。
那里有一组设备作品,占据了整个展厅最内核的位置。作品是由数百片不规则切割的镜面与透明亚克力板交错层叠而成的立体构造,题目叫《裂隙与映照》。那些镜面大小不一,边缘锐利,有的嵌在亚克力板之间,有的悬吊在空中,有的从地面斜斜伸出,高低错落,像一座几何的森林。灯光从特定角度打入,在镜面间无数次反射、折射,在周围墙壁和地面上投射出光怪陆离、不断变幻的光斑与扭曲的影像。观者走近时,自己的身影也会被那些镜面切割、碎裂、重组,变成无数个碎片,融入那片光影的迷宫。
此刻有几个参观者正站在作品中间,他们的身影被镜面切割成无数片,有的朝左,有的朝右,有的倒悬,有的拉伸,像一群被肢解的幽灵。
祁执在作品前驻足,微微仰头看着。
变幻的光影掠过他沉静的侧脸,在那双桃花眼里投下细碎的、流动的光点。那些光点在他的瞳孔里跳动,明明灭灭,像是某种无声的语言。他就那样站着,看了很久,比看其他作品的时间都要长。他的脊背依旧挺直,但肩膀的线条似乎松弛了一点点,那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吸引住的、下意识的放松。
副馆长在一旁低声讲解着艺术家的创作理念。江野听不清具体内容,只能看到副馆长的嘴唇在动,手势偶尔比划一下,指向那些镜面和光影。但他紧紧盯着祁执。
他看到祁执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
不是困惑的表情。那眉头蹙起的弧度很浅,浅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看,根本不会注意到。更像是一种……被某种东西精准击中的、细微的触动。像一颗极小的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然后迅速消失。
他的指尖在身侧轻轻动了一下,几乎难以察觉。那是某种下意识的反应,像是想伸手触碰什么,又在最后一刻克制住了。
然后,祁执极其轻微地、几不可见地摇了一下头。
幅度小到旁人会以为他只是调整了一下视线角度,或者颈椎有些不适。但江野捕捉到了。那个动作,和那夜在广州酒店街对面的摇头,何其相似!
只是这次,对象不是他江野,而是这件名为《裂隙与映照》的作品。
他在否定什么?是艺术家的理念,觉得那套说辞太过玄虚?还是……这作品所映射的某种让他感到不适的内心图景?“裂隙”、“映照”、“自我的碎片化”——这些词,会不会太精准地击中了他此刻不想触碰的东西?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时髦、气质干练的年轻女性端着香槟走了过来。
她穿着姜黄色的修身连衣裙,剪裁利落,露出线条优美的小腿。短发,微卷,妆容精致,红唇很抢眼。她笑着与祁执交谈起来,笑容明媚,眼神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兴趣。江野认出她,是广州本地一位颇有名气的青年艺术评论家,以视角犀利著称,常在艺术杂志上写专栏,文风尖锐,不留情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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