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第 66 章 (1/6)
第 66 章
信息发送后的二十四小时,对江野而言是种缓慢的凌迟。
他坐在文华东方酒店的套房内,面前摊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手下刚刚发来的、关于祁执明日行程的更新。这份行程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详细,甚至标注了大致的时间段和具体地点,详细得近乎……刻意。
江野的指尖在触摸板上无意识地滑动,目光却并没有聚焦在那些宋体字上。他的视线越过电脑边缘,落在书桌角落那一大摞略显凌乱的文档夹和散落的纸张上。最上面是近几日关于祁运行踪的汇总,下面则压着更厚实的文件。
他伸手,轻轻拨开表面的纸张,露出了底下那个深蓝色、边缘已有些磨损的文档夹。
他没有打开它——里面的内容他早已倒背如流。
那是他从多年前开始,像一个最偏执的收藏家,一点一滴搜集起来的关于祁执的一切。从十七岁那场走廊相遇后能找到的零星校园记录:某次数学竞赛的二等奖公示,学生会某次会议的签到表上“祁执”两个工整的字,校刊上刊登的一篇关于摄影社活动的短报道,旁边配着一张模糊的、只能看到侧脸的黑白照片。到后来的保送北大的新闻截屏,网页上的像素很低,但那三个字清晰可见。再到后来,在商业报道中偶尔出现的侧影——擎渊资本某次发布会的现场照,祁执坐在台下,被虚化的人群里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某本财经杂志的年度特刊里,一张一寸大小的黑白肖像,眼神冷冽,像隔着纸都在拒绝任何人靠近。
还有那些连祁执自己都可能忘记的、在公开场合随口提及的喜好细节。某次采访里他说“不太喜欢甜食,偶尔会喝一点普洱”,某次论坛茶歇时有人听到他对助理说“不用加糖,美式就好”,某次慈善晚宴上他婉拒了侍者的红酒,只要了一杯水,说“开车来的”。这些碎片像拼图一样,被江野一片片捡起,小心地收在这个文档夹里。
所有能通过合法或灰色手段获取的信息,都被分门别类,妥善安置。它记载的不是一个商业对手的履历,而是一个人心跳的轨迹,一场长达八年的无声注视。每一张纸片背后,都是一个江野辗转难眠的夜晚,一个他告诉自己“这只是为了了解对手”的借口。
文档夹最底层,压着一张边缘已微微卷曲的纸,是那种很普通的A4打印纸,折痕处已经发毛。上面没有标题,只有一句用钢笔认真书写的日文:
“谁もいない场所で、ずっと前から君を爱していた。”(我在无人处爱了你很久。)
字迹是他的,墨水是深蓝色的,有些笔画微微晕开,像是写的时候指尖压得太重。那是某个被思念啃噬得无法入眠的深夜,他坐在这张书桌前,窗外是香港的夜景,他对着空白的纸,写下了这句话。写完后又看了很久,然后折起来,压在了最底层。
这句话像一句封印,也像一句墓志铭,概括了文档夹里所有冰冷数据背后滚烫却见不得光的内核。
而现在,这个他花费无数心力、动用了不少非常规渠道才能缓慢拼凑的世界,在广州,却以一种近乎荒谬的顺畅向他敞开。祁执的行程,他下榻的酒店变更——果然从威斯汀换到了文华东方,甚至是他今天下午刚刚办完的入住手续,房间号是2108——甚至一些非公开的会面对象,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整理好,然后恰到好处地“泄露”到他手下能够触及的层面。
太顺利了。顺利得反常,顺利得让人心惊。
在香港,祁执的隐私保护如同国家机密。他的住址、私人行程、非公开的商业往来,都被包裹在一层层顶尖安保、保密协议和法律防火墙之后。想要探查,每一步都如同在雷区跳舞,往往只能得到一片精心构筑的空白,仿佛“祁执”这个人在公众视野之外,只是一个虚影,一个精心设计的幻象。
可在广州,这些屏障似乎都消失了。或者说,被有意地撤除了。
江野的目光重新聚焦到屏幕上的行程安排。那是一份表格,规整的宋体字,一行行列着明天祁执的行程:
【上午9:30 - | 珠江新城某律所 | 商务会议】
【中午 - | 天汇广场藤鹤日料 | 商务午餐(对方:某投资公司合伙人)】
【下午 - | 琶洲某建筑设计事务所 | 商务会面】
【晚上8:00 - 9:30 | 珠江边散步(预计路线:海心沙亚运公园 →广州塔沿岸观景平台) | 备注:私人时间,无陪同】
他的指尖停在最后一行,来回滑动了几次,像是要把那几个字刻进视网膜里。
“散步?”
江野低声重复,眉头深深蹙起。在祁执那被精确到分钟、充满商业会晤和高端场所打卡的行程表里,“散步”这个词显得如此突兀,如此……私人化,甚至带着一丝懒散的随意。没有具体地点,没有预定路线,只有“预计路线”这种模糊的表述,和“私人时间,无陪同”这个备注。
这不像祁执会郑重其事列入日程的安排。祁执的日程表从来都是满的,每一分钟都被填满,不会有这种闲散的缝隙。这更像一个心血来潮的念头,或者……
一个诱饵。
一个清晰得不能再清晰的诱饵。
那只骨节分明、适合握笔也适合操控资本的手,离开了鼠标,开始慢条斯理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笃、笃、笃……规律的轻响在寂静的套房里回荡,与他脑海中纷乱的思绪形成某种诡异的合拍。
故意泄露行程。留下“散步”这种充满私人意味和不确定性的项目。是在测试他的跟踪程度?是在嘲讽他的锲而不舍?还是……某种更为复杂的、他暂时不敢去深想的信号?
祁执知道他在广州。祁执知道他这些天一定在试图掌握他的行踪。那么,这份“异常顺利”的情报,这份特意标注的“散步”,是否就是祁执对此的回应?一种居高临下的、带着玩味性质的回应?
“祁执……”江野对着屏幕上那个名字,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气音呢喃,“你故意的?”
疑问句,却带着八九分的笃定。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地搏动,混合着被看穿的轻微狼狈,以及一种更为尖锐的、被这捉摸不透的挑衅所激起的战意。他关掉行程页面,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椅背,仰头望着天花板上奢华却冰冷的水晶吊灯。灯是那种繁复的巴洛克风格,无数水晶切片垂下来,折射出细碎的光,像一场无声的雨。
去,还是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