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第 68 章 (2/5)
什么会议,什么项目,什么规则,什么数亿投资,在这一刻统统被抛到了九霄云外。那些他花了无数精力搭建的商业版图,那些他日夜推敲的谈判策略,那些让他成为“香港商界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存在”的一切,此刻都变得毫无意义。
他只知道,雾恩在抢救。
雾恩,那个从五岁起就赖在他身边的人。那个在他母亲去世后,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敢直接推开他家门的人。那个在他被其他同学冷眼相待时,拉着他的手说“走,我带你吃好吃的”的人。那个在他被所有人当成“祁家的弃子”议论时,冲上去和那些孩子打架、被挠了一脸血痕却还笑着说“我赢了”的人。那个在他沉默不语的时候,能一个人对着他絮叨三个小时也不嫌累的人。那个在他胃疼的时候,会强行把他从会议室拽出来,塞给他一盒温热的粥的人。那个在他每次想把自己封闭起来的时候,都会用最笨拙也最直接的方式,把他从深渊里拽出来的人。
那个照亮了他二十年人生、唯一稳定的光源。
如果这盏灯也熄灭了……
他不敢想。
冲进医院急诊部时,祁执的模样是前所未有的狼狈。
昂贵的定制西装外套被雨水彻底打湿,肩背和袖口洇出大片深色的水渍,布料沉重地贴在身上。熨帖的衬衫领口歪斜,扣子不知什么时候散开了一颗,露出锁骨处苍白的皮肤。向来一丝不茍的黑发被风吹得凌乱,又被雨水打湿,几缕湿发贴在苍白的额角,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他1米93的身高在嘈杂混乱的急诊大厅里显得格格不入。周围是哭喊的家属,是推着病床狂奔的护士,是拿着对讲机大声喊话的保安,是捂着伤口呻吟的病人。那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水,嗡嗡的,刺耳的,却都与他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他像一尊突然被抛入湍急河流的石像,僵硬地站在原地,目光仓惶地扫视着。那双平日里运筹帷幄、能在瞬间看穿对手所有算计的眼睛,此刻只剩下茫然和惊恐。他扫过一张张陌生的脸,扫过一个又一个紧闭的门,最后,死死锁定了走廊尽头那扇亮着红灯的门。
手术中。
三个字,刺目地亮着。
他走过去。
脚步很慢,很重,像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又像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他停在那扇门前,一动不动。
平日里那个冷静、强大、不容侵犯的祁总,此刻只是一个呆愣的、不知所措的年轻人。他看着那扇门,仿佛想通过厚重的金属门板,看到里面的情形,看到那张总是笑得没心没肺的脸,看到那双会因为吃到好吃的甜品而眯起来的眼睛。又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个他无法接受的现实——确认这扇门真的存在,确认这刺目的红灯真的亮着,确认这一切不是一场噩梦。
他站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
大脑一片空白。平时高速运转的逻辑处理器彻底死机,那些精密的算计、理性的分析、高效的决策,全都失灵了。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紊乱地搏动,每一次跳动都牵扯出尖锐的恐慌,那恐慌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浪接一浪,几乎要将他淹没。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度量意义。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半小时,也许是更久——一个护士拿着记录板走过来,声音温和,带着见惯了生死的平静:
“先生,您好,请问你是病人家属吗?”
祁执明显愣了一下。那双涣散的眼睛缓缓聚焦到护士脸上,又涣散开去。家属?
他和雾恩没有血缘关系。现实理念上,他们只是“朋友”,只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但在这一刻,在这个冰冷而陌生的地方,在这个他独自面对一切的地方,除了“家属”,他找不到任何更能定义自己与他关系的词语。
他几乎是凭着残存的潜意识,呆木地、却又异常清晰地吐出一个字:
“是。”
那声音很干,很涩,像是从沙砾里磨出来的。
护士得到肯定回答,似乎松了口气。她低头看了看记录板,递过来几张单据:“那请先生去1楼窗口进行缴费和办理相关手续。这是手术同意书,这是住院押金单,这是……”她后面说的话,祁执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怔怔地接过那摞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纸,指尖冰凉。单据上密密麻麻的字在眼前晃动,那些数字、条款、签名栏,都像某种陌生的符号。他看了看那些纸,又擡头看了看那扇依旧紧闭的门,喉咙干涩地滚动了一下,吐出另一个字:
“好。”
残存的、刻入骨髓的理性终于挣扎着冒头,像一个微弱的系统提示音,在一片混沌中亮起:现在不是被情绪淹没的时候,先把该做的、能做的事情做好。
他强迫自己转身。迈开有些虚浮的腿,一步一步走向缴费窗口。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没有实感,但他还是在走。
排队。刷卡。签字。询问。再签字。再刷卡。一系列流程机械而冰冷。他像一台被输入了固定进程的机器,高效却毫无灵魂地运行着每一个步骤。窗口里的工作人员说什么,他就做什么。递过来什么单据,他就接过来。让他签哪里,他就签哪里。
只有捏着单据的、微微发白的指关节,泄露着平静表象下的惊涛骇浪。那骨节分明的手指,在用力,在颤抖,在对抗着某种想要将他彻底击垮的东西。
等到所有手续勉强办妥,窗外的天色早已彻底黑透。香港的夜晚如期降临,霓虹灯在雨水中晕开一片片迷离的光斑,红的,绿的,蓝的,在湿漉漉的玻璃上流淌。那些光很美,很璀璨,却照不进医院走廊这片惨白的、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空间。
祁执再次回到那扇门前。
手术中的红灯依旧刺目地亮着。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盏灯。一秒,两秒,一分钟,两分钟。那灯没有灭,也没有变,就那么亮着,像一个永远不会结束的宣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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