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第 70 章 (2/5)
意识再次挣扎着浮出水面时,首先感知到的是身下过于柔软的真皮质感,以及耳边持续不断的、低沉的引擎轰鸣。鼻腔里充斥着私人飞机客舱特有的、混合了皮革、精油和一丝淡淡消毒水的气味。
祁执猛地睁开眼,坐起身。1米93的身形在宽敞的飞机座椅里猛地一动,带得安全带勒紧,座椅也发出不堪重负的摩擦声。舷窗外,是翻滚不息、无边无际的茫茫云海,厚重洁白,吞噬了所有下方的景物。香港,维港,油麻地的老楼,潮湿闷热的夏夜……早已被抛在万里之下的另一端。
他扯了扯安全带,发现是特制的锁扣,结构复杂,绝非普通客机所有,以他此刻残留的乏力状态,根本无法徒手打开。
“别白费力气了,执儿。”
一个低沉而威严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祁执倏地转头。
祁正明坐在相邻的宽大座椅里,手里拿着一份金融时报,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从报纸上擡起,落在儿子身上。五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宜,鬓角仅有些许霜白,穿着质地精良的定制西装,坐姿笔挺,浑身散发着久居上位的从容与一种不容置喙的掌控感。他看着祁执眼中瞬间燃起的冰冷怒意和戒备,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决定:
“去英国,对你我都好。”
祁执盯着他,看了足足有五秒。然后,他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没有丝毫温度的笑,声音因为药物残留和刚醒的缘故有些沙哑,却淬着足以冻伤人的嘲讽:
“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绑我走,祁总还真是……费心了。”
祁正明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似乎不喜他这样的用词和态度,但并未动怒,只是将报纸折叠放在一旁,擡手按了按眉心,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父亲的疲态与不赞同:
“执儿,注意你的言辞。我只是不想你……走歪路。”
“歪路?”祁执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密闭的机舱里显得有些诡异,肩膀都因为发笑而轻轻耸动,“在你眼里,我喜欢上一个人,而那个人恰好是男人——这就是走歪路?”
他止住笑,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向自己的父亲,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那我这辈子,恐怕就要一条道走到黑了。”
祁正明的脸色终于沉了下去,镜片后的眼神变得锐利而冰冷。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重新拿起报纸,仿佛用沉默表达着最强烈的不认可与失望。
机舱里只剩下引擎单调的轰鸣。父子之间,横亘着比窗外万米高空更冰冷、更难以跨越的鸿沟。
飞机在伦敦希思罗机场降落时,外面正飘着这个城市标志性的、缠绵而阴冷的细雨。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空气湿漉漉地黏在皮肤上。祁执被两个面无表情的保镖“请”下舷梯,细雨立刻打湿了他单薄的衣衫。他没有带任何行李,身上还是那件在香港穿着的黑色连帽衫和长裤,与周围精心打扮、行色匆匆的旅客格格不入。
他被半强制地塞进一辆早已等候在旁的黑色劳斯莱斯后座。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潮湿的空气和陌生的英伦景象。祁执1米93的身形蜷在后座,尽管空间宽敞,但他浑身上下散发出的戾气与抗拒,几乎要将这奢华的车厢撑破。他偏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被雨水冲刷得模糊的异国街道,眼神阴鸷,唇线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
伦敦西郊,独栋别墅。
典型的维多利亚式建筑,红砖墙面爬满了深绿的常春藤,在雨水中显得愈发幽暗。高大的窗户,尖耸的屋顶,门前是修剪得一丝不茍、却因天气而显得绿得发闷的草坪。一切都透着一种厚重的、井然有序的、却毫无生气的古典美感。
祁执在这里已经住了三天。
别墅内部空间阔大,挑高的客厅,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垂下的巨型水晶吊灯即使白天也折射着冰冷的光华。昂贵的古董家具,名家油画,处处彰显着主人的财富与品味。可是,偌大的房子里,除了定时出现、沉默打扫的佣人和守在关键出口的保镖,再也听不到其他活人的声音。寂静,像一块浸透了冰水的厚重绒布,死死地捂住口鼻,让人窒息。
祁执大部分时间都窝在客厅靠窗的那张绒布沙发里。沙发很宽大,但被他1米93的身形一衬,竟显得有几分小巧局促。他穿着佣人准备的、符合他尺寸却风格陌生的丝质家居服,长腿随意地搭在茶几边缘,露出的脚踝骨节分明,在室内恒温的空气中透着一种冷感的苍白。
他几乎不说话,也不怎么吃东西。只是侧着头,指尖无意识地撚着窗玻璃上因为室内外温差而凝结的细小水珠,看着窗外日复一日的阴雨,看着草坪上几株被雨水打得蔫头耷脑、颜色黯淡的玫瑰。伦敦的雾,总是不散,灰蒙蒙地笼罩着一切,也笼罩着他此刻被强行攥住、无处可去的心脏。
脚步声从铺着厚重地毯的楼梯上传来,沉稳,刻意,带着商人惯有的、计算好的压迫感。
祁执没回头。直到一双擦得锃亮、一尘不染的牛津鞋停在他面前的波斯地毯上,一股熟悉的、混合着高级雪茄和某款经典古龙水的味道侵入鼻腔,他才极其缓慢地、擡起了眼皮。
祁正明站在他面前。依旧是挺直的背脊,梳理得一丝不茍的头发,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睛深邃,像两口望不见底的古井,此刻正盯着他,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父亲式的威严。他需要微微仰头,才能与自己这个早已高出他许多的儿子对视,这个认知或许让他有些不适应,但他很好地掩饰住了。
他手里捏着一份薄薄的、打印精美的文档,递到祁执眼皮底下,声音沉得像一块抛入深潭的石头,激不起半点温暖的涟漪:
“签了它。我给你安排了帝国理工的商科预科,教授和宿舍都打点好了,下个月入学。”
祁执的目光甚至没有在文档上停留。他的视线掠过那工整的“留学协议”字样,直接对上父亲的眼睛。1米93的身高带来的俯视角度,让他此刻的眼神有种冰冷的压迫感,让祁正明下意识地,极其轻微地,后退了半步。
祁执的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近乎虚无的笑,没去接文档,只是用那种平静到令人心头发毛的语气反问:
“爸,我多大了?”他顿了顿,仿佛真的在等待一个答案,然后自己接上,“25了。成年,独立,有自己的公司,能对自己负责很多年了。”
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锐利:“你把我从香港绑来英国,这么大费周章的,动用你的人,用上药物,就为了这个?”他指了指那份文档,语气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一份……留学协议?”
“执儿,”祁正明的眉峰蹙了起来,指节有些不耐地叩了叩光洁的文档封面,发出笃笃的轻响,试图重新掌握对话的主导权,“你知不知道你在香港干了什么?”
祁执的指尖从冰冷的玻璃上收回,蹭过自己微凉的手背。他吸了一口气,那气息仿佛也带着伦敦雨雾的湿冷,声音平得像一潭早已死去多年的湖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