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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淬血枪-22 (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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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走西点头。

少詹事又问,然后又跟着谢迈凛。

对。

现在跟着曹丘?

……是。

高官们不说话了,低头喝茶的低头喝茶,马走西从其中琢磨出一点瞧不起自己的意思,好像他是个墙头草,迎风倒。

谢华镛自然看得出曹丘找马走西的意图,况且这事有个外人在未必是坏事,到时候向皇上回禀也有个第三方声音,于是答应下来。

会审的排面很大,因为来的高官很多,但其实并没有真正地升堂列兵,大部分时间这些高官坐在一起盘点纸面上的功夫,从不提审谢迈凛等人,也从不过问他们在牢中的情况。马走西跟在他们身边,逐渐搞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他们没打算真的听谢迈凛等人说什么,现在他们在将台面功夫做足做透,这些东西会送到阳都,继而广告天下,这些是未来十年的大基调,是综合考量各方面因素后对谢迈凛的盖棺定论,这个决定和谢迈凛本人已经没有干系,只和千秋万代的朝廷基业有关系,所以功夫要做扎实,故事要弥合每一个细节。

这件事在阳都是办不成的,各方势力牵制太大不说,最重要是不实地跑一趟不能下结论,否则天下人会觉得他们没干活。

曹丘逐渐也看出了他们的意思,刚开始的紧张现在看来更是完全没有必要,于是便一切照旧,继续把谢迈凛的大部队陆续肢解。

闲暇时曹丘便找马走西喝酒,一方面打听下阳都高官在做什么,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打发时间,一来二去,两人竟越发聊得多,马走西隐约透露了些自己在厦钨的见闻,最早曹丘并不当回事,还说他是读书人见得少,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后来听了更多,便逐渐沉默起来,也不再问厦钨发生了什么事,两人只聊些不相干的闲事。

大概半个月后,谢华镛差人通知曹丘,准备去见谢迈凛等人,意思是让曹丘做好准备。曹丘立时将牢内安排好,又让马走西跟自己同去,这一说不得了,被卢叔听见了,死活也要去,把几十年缠人的功夫都使出来了,说什么都要去。

曹丘问你去做什么,大官的事,你是个什么?

卢叔一意孤行,以命相搏。

曹丘懒得理他。

马走西问,你是不是想见谢迈凛。

卢叔瘪着嘴沉默很久,才承认,是,是,想看看姓谢的现在到底什么样。

其实大家都明白,卢叔一直赖着不走,无非也就是想见证谢迈凛的覆灭,就像见到仇人得到惩罚,自此大仇得报。

谢华镛那边一点都不介意卢叔或者什么别的人去,甚至他们去见宋之桥时,阳都方面只去了谢华镛和谢厉申,其他人一概不出现。

这场面宋之桥一看就明白了,“看来我的罪已经定了,无需再审。”

宋之桥住得还算干净,牢房有曹丘照顾着,自然不会叫他吃苦,一日三餐不少,后墙还有个朝南的栅栏窗,一天日出日落,都有阳光照进来,到了夜里,还能仰头看星星。一般的牢房地上无非铺些杂草在上面睡,但宋之桥的牢房里有张木板床,褥子被子枕头一应俱全,每三天还有人来换洗,另给他布置了一张书桌,一把椅子,拿了几本书给他解闷,只是没有笔墨砚。

谢华镛看着他,等人搬来了凳子才坐下来,其他人站得稍微靠后一些。

宋之桥问候道:“伯父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谢华镛深深叹了一口气,从怀中拿出一块玉佩,“我来之前,你父亲找到我,希望我把这个带给你。”

宋之桥没有接,“我拿着又该放到哪里呢。算了吧。”

半晌又道,“到时候放进我的骨灰袋吧,大概我也不会荣归故里,埋得近家些就好,提前谢过伯父了。”

谢华镛把玉佩收回去,“我知道当年金阳没有在阳都做蠢事,也因为有你的劝阻,对此我也很感激。”

“倒也不全是为了天子,为了忠诚,但是我宋家九代贤良,总之到我这里,到底没有出过逆贼。”宋之桥道。

谢华镛最后问:“你有什么话需要我带给谢迈凛吗?”

“没有。”宋之桥回答得很快,而后犹豫起来,谢华镛耐心地等着,好半天,宋之桥又重复一遍,“没有。”

谢连霈的牢房可以望见一棵树,他躺在床板上,头枕在手臂,正好可以看见树在月亮下的躯干枝叶,真是非常巧的画面,恰好将这颗树囊括进来,枝叶在风中倏啦啦地舞动,风从窗口吹进来,从远处的一侧门溜出去,就好像一种新颖的穿堂风,谢连霈觉得神清气爽;前几天下雨,把树叶洗得绿油油,算来快要秋天了,这棵树还是英姿勃发。

他开始等待第一片枯黄的树叶,北方的秋天来得总是很凶猛,几乎一场雨一场风,天地都变了样;冬天也一样,只要一个晚上,浩荡大雪银装素裹,万里雪飘,必是天上宫闱降下扑天巨物才有这样的力量,不过冬天是再也见不到的了。所幸最好还是故乡的秋,走南闯北去过很多地方,再北的秋太冷冽,一瞬间到了冬;南边的秋湿哒哒,热熏熏,总是隔靴搔痒,见不到冷气,没有天地高远,人和天地一起缩在低矮的屋檐下的错觉;东边的秋雨水多,临近江海更是雾蒙蒙化不开;西边的秋太干太燥,轰隆隆的风刮抽人。

谢连霈没有其他的念头,只是想再见一次秋天。

他记忆里许多好事都是发生在秋天,比如母亲抱着他在火炉边烤手,分半个红薯,他们在逃亡途中,人人都说家国耻辱,但他和父亲母亲从未如此亲近;某个秋天,谢迈凛从河边给他抓过一只绿色的鸟,他们偷偷养在房间里,不给人知道,每晚谢迈凛从窗户爬进来,来看这只鸟,偶尔窗外仆人们的脚步声和灯笼光出现,两人手忙脚乱地钻进被子里,装作睡着,屏住呼吸,等人过去;有个秋天,谢迈凛神秘兮兮地在夜里翻窗进他的房间,把睡着的他叫醒,按着他的被子,蹲在他床边,用很轻的声音告诉他,谢连霈,你来帮我管山风盟。那时他们的事业才刚刚起步,山风盟是谢迈凛在阳都最大的命脉,是经营最久的关系网,重要到寅时三刻谢迈凛决定了就要来把他叫醒,夜深人静里好像世上的活人只剩他们俩个。太安静的时刻,谢迈凛的眼睛看起来急迫且真心,那之后种种激昂与胜利、传奇与战绩都还没有开启,那时就只有他们两兄弟,谢连霈对厦钨人没有刻骨的恨意,只有普通的恨意,但谢迈凛需要一个可以信赖的人,除了他,没有人可以被这样信赖,宋之桥也不行,他们俩才是亲兄弟,天下兄弟,生死一命。

也无需正式地跟自己的生活告别,他选择了谢迈凛后,自然而然地疏远了和谢迈凛无关的一切,就好像被飓风卷走一样,他被抽离了原本的生活,渐行渐远,与不就不亲近的父亲隔阂,与本就疏远的两位长兄隔阂,最悄无声息发生的是,与亲生母亲隔阂,那时母亲生了弟弟,照顾弟弟多一些,他觉得多余,便在外面忙,越见越少,越少越远,他觉得母亲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了,却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同。在谢迈凛进入他的生活之前,他虽然向往兄弟情,但知道自己作为庶子,真正生死相依的还是母亲,只是母亲身边如今已经有了新的孩子,和自己不同,那孩子娇纵无比,颇得老父亲的宠爱,横亘在自己和母亲之间,恰逢谢连霈正是敏感多疑的年纪,他一年难得回家几次,最终到了一天,他和母亲相坐无言,沉默地喝泡好的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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