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斯内普漂流记1 (3/4)
“你问别人是否相信神明,问萨拉查,问我。”他的声音很低,几乎要被夜风吹散,“可你自己呢?你对自己的存在,对你的职责,对那些所谓的‘神明该做的事’——你本来就不确定。你甚至不知道该不该在那些孩子被烧死之前把他们救下来。你怀疑自己存在的意义,怀疑这个世界到底需不需要一个神明。”
他停顿了很久,才把最后那句话说完,“一个对自己的存在都产生怀疑的神,陨灭就成了必然。”
一个不知道自己为何存在的神,怎么会有信徒?一个怀疑自己职责的神,怎么会有力量?圣殿十二神里她最小,最后诞生,却也比别的神存在的时间都短。
不是命运苛待她,是她自己松开了手。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把她的长发吹得飘起来。她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远方那条正在沉下来的、金红色的线。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你说得对,我不相信。从诞生的那天起,我就不相信。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被生出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守着这片林子、这些……我不知道该不该做的事。萨拉查相信力量,戈德里克相信正义,罗伊纳相信智能,赫尔加相信善良——他们都有自己相信的东西。可我呢?我被生出来的时候,徒有神力,却没有信仰,没有目标,没有任何一个‘神明该有的样子’。他们——其他神,还有诞生我们的所谓‘父母’——随便分派给我一个‘战斗’的职能就再无其他。没有人告诉我为什么要战斗,战斗结束之后呢?我又该做什么?”
“我只是……恰好被生在了这个位置上,恰好有这些力量,然后被人们害怕或是崇拜。”她低下头,看着在暮色里泛着银光的蛇尾,“可人们崇拜的,真的是我吗?他们崇拜的是‘神明’这个壳子,是他们想象中的、无所不能的东西。不是我,从来都不是我。”
斯内普站在那里,陪她看着那条正在消失的地平线。当最后一丝光也被吞没、星星开始在头顶亮起来的时候,他的声音才在夜色里响起:“但你还是在做。那些事——庇佑孩子们,守着这座城堡,把力量留给以后的人——你还是在做。不管你相不相信自己该不该做。”他收回目光,把最后那句话说完,“一个真正什么都不相信的人,不会做这些。”
萨姹也正转过头看着他。她的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他熟悉的、懒洋洋的、带着几分无奈的弧度:“小王子,你这个人说话真不讨人喜欢。”
他垂下眼帘,没有接话。
那之后不久,萨姹就陨落了。她的身体在那块巨石上慢慢变得透明,像一块正在融化的冰,从尾巴尖开始,一点一点地化作银白色的、细碎的光点,在风里飘散。
那些光点飘过正在建设的城堡,飘过密林里古老的树冠,最后消失在夜空中,像一群终于找到了归途的萤火虫。
萨拉查站在她消失的地方,抱着还在用尾巴尖勾他袖口的萨其马,脸上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克制,但那双竖瞳里,像是刚刚把一片海压进了眼眶,却不允许它溢出来。
斯内普站在远处,看着那团正在消散的银白色光点,看着它们在他指尖绕了一圈,然后无声无息地散尽。他站了很久,一直站到那些光点彻底消失、萨拉查抱着萨其马离开,月亮升到了头顶。
那之后,斯内普的身体也渐渐一日不如一日。这副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躯壳,像是终于撑到了极限,开始从边缘一点一点地朽坏。
从被拽入这个时代起,他就像一条被放进不合适的缸里的鱼,每一天都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消耗着自己。
如今,他的时间也不多了。
某天,他借着占卜的由头,找到了正在书房里整理羊皮卷的萨拉查。
“把她残余的力量封存起来,不要任由它们化归万物。”他靠在石壁边上,声音已经有些哑了,但尽量把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封好,放在这座城堡的某个地方,让它们守着这里——比散落掉有用。”
萨拉查看着眼前这个他最看重的学生,这个在魔药上有着惊人天赋的孩子,此刻像一支快要燃尽的蜡烛,火光在风里摇摇欲坠。
“你怎么知道的?”萨拉查问。
斯内普轻轻摇了摇头,只说:“给她留个雕像吧,透明的,放在禁林里。她会喜欢的。”
斯内普弥留之际,躺在城堡的临时医务室里,听着窗外那些小巫师们跑来跑去的脚步声。
萨拉查坐在他的床边。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那些在后世被他用得烂熟于心的咒语、他熬过无数次的魔药配方、还有那些他以为会刻进骨头里带到任何地方去的东西,都在一点一点地变淡、变远,像退潮时被海水带走的沙。
他急促却微弱地呼吸了几下,用最后一点清醒的力气,呢喃了一句:“给萨其马……留够食物。它胃口大,别让它饿着。”
萨拉查低下头,想说什么,却只看到那双黑眼睛慢慢地阖上。这具瘦弱的身体终于安静下来,像一盏终于燃尽的灯,无声地熄灭了。
萨拉查把这个从火刑架上救下来的、沉默寡言的、有着惊人天赋的男孩,安葬在了禁林深处的一片空地上。没有墓碑,没有记号,只有一丛他生前最喜欢的、开着细小白花的野草,被萨拉查亲手种在那堆新翻的泥土上。
半年后,萨拉查在约克郡的一个集市上遇到了另一个小巫师。那孩子蹲在牲口棚的角落里,手里攥着一把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干草药,正在往一只受伤的野猫腿上敷。那只野猫的伤口在那些被嚼碎了的草汁作用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而距他不远处的小石板上正摆着几罐不知道用什么配方熬出来的药膏,旁边的木牌上歪歪扭扭地写着“治烧伤、治烫伤、治一切伤”。
萨拉查站在棚子外面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蹲在那个孩子面前,拿起一罐药膏闻了闻:”你叫什么名字?”
那孩子擡起头,有一张脏兮兮的、看不出本来面目的脸,和一双跟普林斯完全不一样的眼睛。但那双手握着草药的方式,和他刚才抿着唇的、沉默而专注的神态,跟那个已经躺在禁林里的男孩如出一辙。
“没有名字,他们都叫我那个会熬药的。”他的眼神里同样含有被生活打磨过的、过早的沉稳。
萨拉查把那罐药膏放回去,站起来,低头看着那个孩子:“跟我走吧,我给你一个名字。”
那孩子想了想,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跟着他走了很远之后,萨拉查才再次开口:“普林斯,以后你就叫普林斯。”
很多很多年后,一个叫艾琳·普林斯的女巫从那个古老的家族里出生,然后在一个她不该去的麻瓜街区里,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生下了一个黑发黑眼的男孩。
她把那个男孩带到这个世界上,给他取了一个在那条街区里显得格格不入的名字,然后在他还没来得及学会反抗黑暗和拥抱美好的年纪,她就被这个世界磨去了所有的棱角和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