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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水杉知道 (5/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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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样?”陈曦问。

“有点咸。”陈辞嚼完咽下去。“但是味道还行。是你包的?”他转头问陈序。

“嗯。”

“下次少放点酱油。”

“好。”

陈辞又夹了一个。他吃第二个的时候没有评价,只是低着头慢慢地嚼。林知意往他碗里又夹了两个煎饺,说晚上还有汤圆,芝麻馅的,自己包的,馅里放了猪油。陈曦一听汤圆眼睛亮了,陈辞说姐你这么大了还爱吃甜的。陈曦说甜的怎么了,甜的又不分年龄。

屋里暖气开得很足,窗户上蒙了一层水雾,外面的街灯通过水雾变成一团一团暖黄色的光晕。电视开着但没人看,新闻里说今年冬至全国大部分地区降温。林知意起身把音量调小了,陈辞端着碗喝光了最后一个饺子蘸的醋。

吃完饭,陈曦抢着刷锅,陈辞负责擦桌子。他拿抹布横着擦一道竖着擦一道,擦得很慢很认真。陈序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们俩的背影——陈曦站在水槽前面,袖子卷到手肘以上,手上全是洗洁精的泡沫;陈辞站在餐桌旁边,低着头仔细地抹桌面,抹完桌面又蹲下去抹椅子腿。他想起二十年前,这两个孩子在同一个客厅里跑来跑去,陈曦那时候五岁,扎着两个小辫子,手里拿着一个橘子追着弟弟跑,陈辞还在学走路,扶着茶几一步一步往前挪,摔倒了自己爬起来,也不哭。如果那时候有人跟他说,二十年后他们会一起在厨房刷碗,姐姐二十六岁,弟弟十八岁,一个比一个懂事——他会信吗?他想了想,觉得自己不会信。那时候他担心的事情太多了——担心陈曦不爱说话,担心陈辞太皮,担心自己不知道怎么当父亲。

但现在他想,也许担心都是多余的。孩子自己会长大,自己会懂事,自己会学会爱。他们不需要父母教他们怎么爱——他们只需要父母让他们知道,他们是被爱的。他以前不知道这一点,现在知道了。

吃完汤圆已经快晚上九点。陈曦靠在沙发上看手机,陈辞坐在旁边剥橘子——橘子是林知意下午买的,不大,但很甜。他剥好了一个没吃,递给陈曦,然后又剥了一个递给林知意,第三个自己吃了。陈序在旁边看着,陈辞注意到了他的目光。

“爸,你要不要?”

“你剥我就吃。”

陈辞又拿了一个,慢慢地剥。他的手指长,指甲剪得很短,剥橘子的动作很轻,白色的橘络几乎全部撕掉了。他剥好递过来。陈序接过去掰了一瓣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上炸开。

“甜吗?”林知意问。

“甜。”他说。

不全是橘子的甜。

林知意在旁边看着这对父子,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泪光。她等这个画面等了太久了。她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地把茶几上的橘子皮拢到掌心,拿去厨房扔进垃圾桶里,顺便在厨房站了一会儿,把水龙头开到最小,冲了冲手,又用湿手按了按眼角。

陈曦在沙发上换了个姿势,把脚缩上来盘腿坐着,抱着靠枕。她问陈辞在学校有没有谈恋爱。陈辞说没有,反问她有没有谈。她说也没有。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笑了。

“咱家是不是都这样,”陈辞说,“一个比一个慢。”

“慢好。慢不容易出错。”陈曦说。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陈序。很快,可能只有不到一秒。但他看见了。他没有转头,继续吃橘子。

很多年前陈曦还在上小学的时候,有一天晚上陈序在书房加班,她推门进来,站在他旁边看他打字。她问他写的什么,他说代码,她说代码是什么,他说是计算机的语言。她说那你能不能说一句给我听听。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她看不懂,问他什么意思,他没说。那行字的意思是他今天在办公室看到窗外的树,树上有只鸟,鸟飞走了。

他没有跟她说鸟的事,只是关掉了文档,把她抱起来放在腿上,拿出抽屉里一本旧绘本给她念了一个故事。她听着听着睡着了,头歪在他胸口,口水流在他衬衫上。那件衬衫林知意洗了三遍都没洗干净,最后留下一个淡黄色的小印子。他没让她扔,那件衬衫挂在衣柜最里面,好几年没穿了,但他知道它还在。陈曦大概不记得这件事了,她还太小。但他记得。他记得那天晚上他抱着她,她软软的、小小的,呼吸吹在他脖子上,像春天的风。他那时候不知道有一天她会二十六岁,坐在同一个客厅的沙发上,用跟她妈一模一样的姿势盘腿抱着靠枕,说“慢好,慢不容易出错”。

夜深了。林知意先去睡了——晚上她在厨房站了太久,腰有些酸,走路的步态有点拖,陈曦扶着她进了卧室。陈辞洗漱完也回了自己房间,门没关死,留了一条缝。他小时候睡觉必须把门关得严严实实的,怕黑,怕鬼,怕门缝里漏进来的光。现在反过来了——他留一条缝,让客厅的光漏进去。

陈序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已经关了,窗帘拉上了,只有茶几旁边那盏落地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沙发扶手上,照着他放在膝盖上的手。窗外起风了,阳台上的晾衣架轻轻晃动着,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冬至,苏皖还在上海的时候,那天也刮着风,她端着一盒速冻饺子敲他办公室的门,说“冬至了,请你吃饺子”。他说吃过了,她说再吃几个,就几个。他把那几个饺子吃了,猪肉白菜馅的,蘸了太多醋,酸得他眯起眼睛。她看着他笑,说你怎么什么都怕酸——橘子也怕,醋也怕。她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虎牙。

那些饺子也是她煮的,在茶水间的微波炉里转的,有几只皮破了,馅漏出来混在汤里。她连汤带馅倒进碗里端给他的时候,碗边很烫,她用校服袖子垫着碗底,指尖被烫得通红。他说谢谢,她没说不客气,只是歪头看着他。

那个画面现在想起来,就像隔着毛玻璃看一盏灯。轮廓还在,光也在,但不刺眼了,模模糊糊的,温温的。他曾经以为这段记忆会一直尖锐,像碎玻璃碴一样嵌在肉里,碰一下就疼。但现在他发现,时间真的是好东西——它不会让记忆消失,但会把玻璃碴磨成鹅卵石,圆润的,光滑的,捡起来放在手心里,凉凉的,但不会再割手。

他起身走到阳台,推开玻璃门,冷风灌进来扑在脸上。冬至的月亮不圆,弯弯的,像被谁掰了一半的饺子皮。月亮的光洒在对面楼的屋顶上、楼下那棵桂花树的枯枝上,洒在他的手背上。他想起南京的水杉,想起陈辞说“月亮照着回家的路,也照着离家的路,是同一个”。这句话是他上了高铁以后陈辞发来的,就这一句话,没有前因也没有后果。他没有删。他在高铁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把那条消息反复看了好几遍,每一个字都背熟了。

他回到客厅关好阳台门,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坐在沙发上慢慢喝。他拿出手机翻了翻陈曦晚上拍的视频——他坐在餐桌前,举着擀面杖,两只手全是面。陈辞在群里回的那个竖大拇指的表情还在。他把视频又看了一遍,然后打开和陈辞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三个字——

“到了吗。”

很快,手机震了。

“到了,都在群里发过了。”陈辞说。

“我看你瘦了。”

“妈刚还说我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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