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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月光如水 (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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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追问决定是什么。他只是又拍了拍他的背,然后松开了。父子俩继续往前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

第二天他们坐高铁回杭州。林知意在车上靠着陈序的肩膀睡着了,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而温热。陈序没有动,怕惊醒她,僵着肩膀直到火车过了宜兴,阳光从西边的车窗照进来,落在林知意交叠在膝盖的手背上,照着她无名指上那枚素圈戒指。他低头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脸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

杭州快到了。

陈辞读研的第二年,陈曦结婚了。

对象是她公司的同事,做软件开发,比她大一岁,戴黑框眼镜,话不多。第一次上门的时候紧张得额头冒汗,叫了一声“叔叔好”就不知道说什么了,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陈序给他倒了杯茶,他双手接过去,喝了一口,烫得呲了一下没敢出声。陈序看着他那副紧张的样子,忽然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去林知意家的情景——也是这样的夏天,也是这样僵硬的姿势,也是媳妇的爸爸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泡茶。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像个被剥光了放在秤上的鱼,不知道这辈子会不会被认可。一转眼自己坐在了对面,才明白当年那个不动声色的老人在想什么。

男孩叫周平,陈序问他做什么工作,他说后端开发。陈序问哪个语言,他说Java和Go都写。陈序嗯了一声,说Go的并发模型比Java简洁。他眼睛亮了一下,说叔叔你也写代码,陈序说年轻时写过,后来做管理就不写了。他说那叔叔你现在还关注技术,陈序说偶尔看看,跟不上你们了。他说哪里,你刚才问的CSP模型,好多人根本没听过。

两个人从客厅聊到书房,又从书房聊到阳台上抽了一根烟。陈序已经戒烟很多年了,那天破例抽了一根。周平给他点火,他凑过去吸了一口,呛到了,咳嗽了好几下。周平笑着说叔叔你是不是很久没抽了,他说十几年了。那你今天怎么又抽了,他说高兴。周平没有问高兴什么。

婚礼在杭州办的,不大,亲戚朋友加起来十几桌。陈曦穿着白色婚纱,头发盘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林知意在旁边帮她整理裙摆,蹲在地上用别针把拖尾别短了一点,又用手掌把裙纱上的褶皱抚平。站起来的时候眼眶红了,说你是大姑娘了。陈曦说妈你别哭,一哭我也忍不住。

陈序站在宴会厅门口迎宾。陈辞也回来了,穿着白衬衫黑西装,打了领带,站在他旁边,帮他接客人递过来的红包,整整齐齐地码在托盘里。

婚礼开始的时候,司仪请新娘的父亲上台致辞。陈序站起来,拉了拉西装的下摆,林知意帮他正了正领带结。他走到台上,拿着话筒,手有一点点抖。

“我不会讲话,大家都知道。但今天是我女儿结婚,我必须讲几句。”他停了一下,看了看下面坐着的宾客,又看了看站在舞台一侧的陈曦。她挽着周平的手臂,眼睛亮晶晶的。

“陈曦出生那年,我在上海出差,半夜接到电话说你老婆生了,是个女儿。我第二天赶回来,在医院走廊里跑,鞋带开了绊了一跤,膝盖磕在瓷砖地上,到现在还有一块疤。我走进病房,看到你妈抱着你,你那么小,脸皱巴巴的像只小猴子。我不敢抱你,怕把你弄疼了。你妈说没事你抱抱,我接过来,你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就那一眼,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后来你长大了,会走路了,会叫爸爸了。你上幼儿园第一天哭,拽着我的裤腿不放。老师说家长要尽快离开,我把你的手掰开,转身走了。走到走廊尽头我回头看了一眼,你还在哭。我出了幼儿园大门,站在门口抽了一根烟。那根烟抽完,我眼睛红了。你上小学,我在你作业本上签字,签了六年。你上初中,开始不爱跟我说话,把门关上不让我进。你上高中,每天熬夜学习,我在书房里假装看书,其实在听你房间里的动静。你上大学,我送你去上海,回来的路上你妈哭了,我没哭。但那天晚上我在书房里坐了一夜。后来你毕业回杭州,后来又去了成都,又从成都回来了。每一次你走,我都想说别走了,但我没说。因为我知道你不喜欢被拴住。你像你妈——外柔内刚,认准的事谁也拉不住。今天你要结婚了,我把这些年攒着的话一次说给你:陈曦,你是爸爸的骄傲。你从小就是,长大了还是。以后你有了自己的家,有了自己的孩子,你可能会忘了这些事。没关系。你忘了我记得。周平,我把女儿交给你了。你要好好待她。她不说,不代表她不委屈。她什么都咽得下,但你不能让她咽。你要让她说。你要听她说。你要让她笑。她笑起来跟她妈一样好看。你们以后的日子,会有开心的,也会有难的。但不管怎么样,家在这里,随时回来。我跟你妈永远在。”

他放下话筒,台下安静了一秒,然后掌声响起来。陈曦提着婚纱跑上舞台,抱住了他,脸埋在他胸口,哭得浑身发抖。他把手放在她后脑勺上,像她小时候那样,轻轻地,一下一下地顺着她的头发。他的眼泪滴在她的头纱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林知意坐在台下第一排,手里攥着一张纸巾,已经湿透了。陈辞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放在她肩膀上,看着台上,眼圈通红,站得笔直。

十一

陈序五十五岁那年,血压高了一次,住了一个星期的院。

不是特别严重,医生说是长期高血压控制得不好,再加上近几个月劳累、饮食不注意,导致血压波动过大。让住院观察调整,换了新的降压方案。林知意每天给他送饭,早上六点起来熬粥,装在保温桶里,坐公交车去医院,粥倒出来还是烫的。她不让他吃医院的饭菜,说太咸,油又多。陈序说医院的饭没有你说的那么差,她说你就听我的。

陈辞请了假从南京回来。他研究生毕业以后留在南京工作,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算法工程师,工资不错,就是忙。他到医院的时候陈序正在打点滴,靠在床上看手机。看到陈辞进来,他把手机放下,说你不用请假回来,没什么大事。陈辞说我想回来。

他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看着输液管里一滴一滴往下坠的药水液面。病房里很安静,隔壁床的老大爷在午睡,鼾声均匀。窗外是医院的院子,有一棵很大的香樟树,树冠遮住了半个窗户,光从树叶间漏进来,斑斑驳驳地落在白色床单上。

“爸。”

“嗯。”

“你以后少操点心。”

“我也没什么好操心的。你姐嫁人了,你也工作了,你妈身体比我还好。”

“那你就好好养着。药按时吃,饮食清淡,别喝那么多茶了。定期复查,不要偷懒。”

“你现在比我还会管人。”陈序笑了一下。

“跟你学的。”陈辞也笑了。

陈序看着儿子。他二十四岁了,大学毕业了,工作了,衬衫领子很挺,胡子刮得干干净净。他忽然觉得时间过得真快。昨天他还是那个骑着三轮车在客厅里横冲直撞的小男孩,今天已经是一个会请假回来陪床的大人了。

“陈辞。”

“嗯。”

“你小时候我教你骑自行车,你还记得吗?”

“记得。在小区后面的空地上,你扶着后座跑,我骑了两下摔倒了,膝盖擦破了,你把我背回家。妈给你开门,你把气喘匀了才说‘摔了一下’。”

“你当时哭了。”

“我没哭。”

“哭了。你趴在我背上,眼泪流在我脖子里,热乎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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