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富贵不淫,贫贱不移 (4/6)
下面黑洞洞的,只有隐隐绰绰的橘色火光勉强照亮,细细辨听,约莫有十来个人的呼吸声,俱轻浅短促,不像有功夫在身。
夙玖心中有了计较,循着陡直的木梯一步步蹭了下去。
木梯下方正对着一道走廊,两侧墙面爬满了青苔,越到下方,滑腻阴湿的气息越重,隐隐还杂着一点腐臭朽烂、铁锈似的腥味儿。
夙玖微微眯起眼睛,稍微适应了一下黑暗的视野,敛息屏气,放轻步伐,沿长廊直走到尽端,穿过位于墙角的一道窄门,眼前蓦地开阔敞亮了许多。
这里大抵已在天荟阁的正下方,一应布置均与楼上相当,只是有一半都被铁栏围着,原本是房间的位置为数间铁牢所代替。
牢内正关着七八个少年男女,俱青涩稚拙,约略与青欢仿佛,虽然个个蓬头垢面,身上沾满了青苔和污泥,却仍难掩其绝好的美丽容色。
留意到有人飘也似地无声靠近,孩子们惊恐地畏缩到一堆,却毫无反抗或呼救的意识,只卑弱地擡头望着夙玖。
这都教成了些什么?!
夙玖无来由地有些生气。
就算是在阁外楼那样乌烟瘴气的地方,也不可能被教成这个样子!
夙玖知道自己此刻的脸色恐怕非常难看、非常骇人,但他现在也不能出言安抚——他这趟下来的目的还是以探查为主,并未准备好直接动手救人。
唯一稍微叫人感到宽慰的,是这些孩子看起来并未受伤。
但鼻腔间丝丝缕缕的血腥味却始终萦绕不去。夙玖左右看了看,终于在最里侧一间挂满了刑具的牢房中,找到了一个满身血污、奄奄一息的青年。
青年正匍匐在牢房角落里,几乎与乌糟麻黑的地面合为了一体。
他似乎完全失却了反应的能力,即便听到了临近牢房里的异动,也只是愈发厉害的发抖,手脚似挪不动分毫。
这人显然常常受刑,但一直没有好好治疗过,手腕和脚踝都不自然朝地外扭着,身上新伤叠着旧伤,有些地方已经腐烂流脓,隐约还能看到星点白色的米粒状的东西在内里蠕动。
这情景如此熟悉……夙玖的眼前几乎幻视起清远寺地牢里人事不省、鲜血淋漓的元卿来,口中又泛起了那股熟悉的苦涩味道。
他不由捂住了嘴巴,强忍住了一阵突如其来的、反胃欲呕的冲动。
夙玖阖眸静了静心,连咽了几口唾沫,才勉强消去了喉间那点腥涩酸苦的血味。
他回身看向后方,正对着铁牢的,是灯火通明、门扇紧闭的巨大房间。
那里与顶层类似,夙玖需要特别运功,才能听清里面究竟在做些什么。
……无非就是那些床事,但却是一方强迫另一方、掺杂着暴戾与辱骂的规训。
在少年的啜泣和悲吟之外,还有额外三人的冷嘲热讽。
看来这便是青欢所谓的“学习”了。
夙玖冷着脸仔细分辨了一会儿几人的动向,寻到一处无人注意的空当,悄无声息地越窗潜了进去。
顶着少年一阵悲过一阵的痛呼与哀鸣,夙玖没有惊动任何人,“安静地”将房里上上下下仔细翻找了一圈,终于从红木大床下方的暗格内翻出了几本记录着人员往来的花名册,里面近半数的名字上都被红笔画了一个“X”号,个中意味不言而喻。
将不知被什么液体浸透了的冰凉凌乱的床褥原样盖了回去,夙玖看了眼屏风后正被红绳紧紧缚在木马上的满面泪痕的少年,踌躇了一下,还是选择了先带走证据。
再坚持坚持……很快就会有人来救你们出去了。
青欢正伏在楚渊清的肩头嚎啕大哭。
他刚刚倒豆子似地把他如何被嗜赌的继父卖来这里抵债、如何被迫学习那些腌臜恶烂的东西、如何眼睁睁看着好心的哥哥受刑受苦、如何被无赖的客人纠缠、如何哀求掌事留他在房里侍奉等等委屈一一哭诉了个全,彻底将压抑了数年的情绪完全释放了出来。
楚渊清好不容易给人安抚劝慰好了,把已晾凉了的茶水递到他的手上,等到他情绪稳定了大半,才把自己格外在意的那段又提出来确认了一遍:“你刚刚说,有一个对你很好的紫阑哥哥,因为不肯接客、故意得罪客人,被打得快要死了?他现在还在地下吗?”
青欢红着眼睛点头,手还紧紧抓着楚渊清,紧张又期待地望着他:“楚大哥,你可以帮帮他吗?他这次被打得好厉害,好多天都不怎么说话了,我真怕他熬不过去……他是个很好的人,他只是不愿意做那些……他没做错什么……”
说着说着,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楚渊清刚要应他,却听门外忽起一阵模糊的喧哗,随即房门被什么人不客气地一脚踹了开,一个高亢又油腻的声音清晰传来:“……什么破烂贵客,让小爷见识见识,是哪个不长眼的要跟你姚小爷抢美人啊?”
青欢的脸色已变得煞白,连眼泪都忘了,只一脸惊恐地躲到楚渊清身后,颤抖的手指紧紧攥着他的衣襟,一句话不敢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