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百年能得几多时 (4/5)
“我知这一切根源乃在摄政王,一心为父母复仇,在伎馆忍辱偷生,主动献媚攀附,想方设法搏出了一点艳名,一年后便叫人买下,送来了摄政王府。”
“我确实得他欢心,在那一批伶人里,我是唯一一个留到现在的。”
“但当我真靠近他了,我……我却下不了手,直到数月后被人玩厌了,就被遣来了这里。”
说到这儿,柳檀笙苦笑了一声,垂眸又浅浅拨弄了一下琴弦。
夙玖道:“是没寻到机会下手?还是心有顾忌,不愿下手?摄政王身边常年有人守备,确实不容易找机会。”
柳檀笙露了个哭泣似的笑来,艰涩道:“不……我有机会,有很多机会,是我自己……是我怕死。”
最后四个字一出口,他竟像崩溃了似地,泪水成串地自眼眶涌出,嘴里不断重复着:“我怕死……我怕死……我怕死……我太怕了,所以我连拔刀的勇气的都没有!”
夙玖吓了一跳,想去安慰他,动一下又痛得紧,只得连声劝道:“柳兄,柳兄莫这样。贪生怕死是人之常情,蝼蚁尚且偷生呢!遭遇那种变故,柳兄能坚持活下来,已是非常坚韧的心性了。柳兄……”
柳檀笙慢慢在夙玖一声声的“柳兄”里渐渐稳定了情绪,扯袖拭净了面上泪痕,勉强扬了个笑容,道:“叫苏兄见笑了。”
夙玖摆了摆手:“人之常情,人之常情。柳兄不必自责。”
又道:“所以柳兄日前帮我,也是想帮一个可能的同行?柳兄莫非以为我也想杀摄政王?”
柳檀笙竟摇了摇头:“并非。只是无意打扰苏兄的计划。实不相瞒,檀笙已经歇了杀他报仇的心了。”
夙玖奇道:“这是为何?”
柳檀笙浅淡地笑了笑:“不过是想明白罢了。”
他垂眸望琴,自语似地道:“在挣扎着动手的那会儿,我一直在逼自己,一直恨自己,一直非常痛苦。后来有一次,我看着王爷,忽然就想,我在做什么呢?”
“我原以为我在做一件好事,在为父母报仇,在为天下人除恶。可我杀了摄政王,父母也不会再活过来了。至于天下人……天下人……呵,天下人大抵还不值得我舍命。”
最后这句说得尤为冷酷,夙玖听在耳里,不禁多瞧了他一眼。
柳檀笙嘴角噙着一点冷笑,淡声道:“我罪有应得,但父母为人皆善,一辈子不曾做过什么恶事,还常常帮助他人,可他们死的时候,人人冷眼旁观、明哲保身,甚尔落井下石,趁火打劫,孙家父子更是伪善至极。佞臣专权,忠良息音,好人不得善终,恶人自在逍遥,伪善私利比比皆是,世道如此,怎不令人寒心?我又为何要为它舍命呢?”
夙玖望着在说这些话的柳檀笙,心里想的却是楚渊清。
假如不曾遇见元卿……
“柳兄。”夙玖斟酌着开口,“我曾经也与你抱有同样的想法。”
柳檀笙怔了一下。
“但这两年,我遇到了一些人,经历了一些事,我想——”
他坚定地看着柳檀笙,一字字清晰地说:
“这世道固然不好,但至少还有一群正在努力让它变得更好的人。”
冬末春初,天黑得早,义塾放学便也早些。
端木岚背着书箱同众人告别,看了看将落未落的日头,还是决定绕去西市看一眼。
没听说也就罢了,但听到了……就像心里无端端被戳了根针,扎得人浑身难受。
去看一眼吧。看一眼,就当与过去告别。
但,决不能哭。
端木岚默默地告诫自己。
他可不想给那个恶徒致哀。
胡思乱想间,长长的路途不一会儿便走完了。端木岚停在西市口外,做足了准备,擡眸朝刑场看去。
那里被绳子围出了一片方形的空地,地面湿漉漉的,是大水冲刷过血渍的遗痕。
一旁的木杆上高高挂着几个头颅,个个蓬头垢面、死不瞑目,凌乱的头发半遮掩着脸孔,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除了胡髭不同,几乎已辨不出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