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乌州 (3/4)
雪后初晴,长子照旧将琇琇藏在水井里,他扛着草席裹住的尸体踩着消融成水的土路一路往县城走。
县城青石板上的积雪更早消融,长子跪在地上,身上只剩一件磨出洞的布衣,面前一席破旧草席裹着的尸体,横上披着粗粝撕开摊平的碎衣,碎衣上木炭横七竖八写的一行字:
卖身葬父,十两。
冷风刮冽,行人的目光像一匹匹饿瘦的狼,这是个弱肉强食的地带,尸体不是尸体。
过路的行人围成半圈,呼出的白气不时好奇草席下裹着的尸体状况,不时目光挪移在长子的身上评估人的价值。
“他们家,鼎鼎有名的子女孝顺。”
“真是孝子,人死了不自己留着,还想入土为安,这整个崇仁县就没有做棺材的。”
“十两,买一送一,是划算,但还得多一张嘴管饭。”
长子跪着,一副窝囊老实的样子倒是惹得不少人心仪,滑稽的打趣更是频频传到长子的耳朵。
“人模样看着也还行,可惜不是个女孩,除了干活,也没得别的价值。”
“谁家女孩多,买回去当个种公也不错。”
远处,十一二岁的少年拨开人群,他显然认字,认出布帛上的卖身为奴四字,缠着他的母亲买下长子。
“母亲母亲,我要他当我的奴隶,我都看见了,叔伯他们都有奴隶给他们干活,我也要!”
贵妇人被缠得不行,手里磨磨蹭蹭当着众人的面拿出十两银子,她先是看了布帛上的字,后是看了看长子的模样,然后问道:“你识字?”
“识的几个字,不多。”长子颤颤巍巍地补充道,“先前和大哥哥大姐姐学了一点,前些年时景不好,家里的人都亡了,字也就跟着没学。”
贵妇人也无意知道这些细节,只抛了银子冷道:“签字画押,三年为奴,生死勿论。”
长子看了看草席上的银子,伸出指甲开裂的手抓住银子,重重点了点头:“夫人心慈如佛,奴才的命便是少爷的,肝脑涂地,任驱策。”
少爷听得舒心,但看到长子的脸又想到一个新主意,立马和他的母亲说道:“等等,你长得这副样子,我还要在你的脸上刻下刺青,母亲母亲,现在就刻。”
他盯着长子,声音清晰洪亮:“谁知道你会不会跑了。”
“好。”长子重重磕在青石地上,真应了他说的那句为少爷任驱策。
冰冷的地面溅出好些血水,没一会儿结冰凝固,他颤着跪久了的腿咬牙跟在贵妇人和少爷的身后。
“你是哑巴吧,话又不说了。”因着一路上的听话不吭声,少爷又寻了个不满意的地方,他也不好奇长子的名字,随意玩弄手里的玩具,头也不擡地说道,“知了叫的可吵了,你学着点,以后你就叫知了了。”
赐名,签下卖身契,刺脸成奴。
长子就像少爷说的哑巴一样,从头到尾,一声不吭。
直到贵妇人仁善,允许他归家安置好父亲的尸体再入府为奴,因此他当着众人的面又将草席里的尸体背出县城,走出县城,人群早已散去,他随意安置了尸体,本已停歇的雪又开始下起来。
十两银子到手,长子去远村有存粮的人家买了一石大米,一板鸡蛋,甚至买了块大人打牙祭的肉来。
临家的几步,他挖了泥厚厚盖在脸上,等他回家,屋里早已被翻了个干净,许是无果,又将米缸砸破。
他往水井里头看,琇琇害怕地抱住自己,直到看见了长子才哭出声来。
长子将琇琇抱出水桶,煮了浓粥和鸡蛋盯着琇琇吃下。
琇琇很开心,非常开心,她喝着浓得几乎没有米汤的粥,一手还放着鸡蛋,高兴道:“今天是什么好日子,怎么还有鸡蛋吃?”
长子没有说话,自顾自剥了一个鸡蛋吃起来,他甚少有机会吃鸡下的蛋,如今有机会便也放纵自己尝一枚。
琇琇扬起眉头,呼呲呼呲剥着手里的鸡蛋放到长子的手里,她道:“哥哥吃,鸡蛋好吃。”
长子一愣,随即拿着白蛋放进琇琇的粥里,他摸了摸琇琇的头,声音沙哑:“你吃吧,我收拾点东西带你去见姨婆。”
今年的冬天实在太冷,长子最讨厌冬天,这意味着他们如果不能找一处归所,就会一起死在这个冬日。
父亲已经死了,这里的地容不下他们兄妹俩入土为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