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读书 (3/4)
“好啦。”徐复厄见状,一边训徐振秋,一边自然而然地伸手接过剩下的浆果,面不改色地一颗颗吃完,好似那令人牙软的酸味不存在一般。
等到夕阳西下,徐复厄就会背起玩累了、昏昏欲睡的夏薄,走在归家的田埂上。夏薄伏在哥哥温暖安稳的背上,半梦半醒间,常会感觉到哥哥变戏法似的,将一小块用油纸仔细包着的梨膏糖或麦芽糖,轻轻喂进他嘴里。
就在夏薄逐渐适应每日只多一字的习字约定,徐父徐母心中那桩送子上学的大事,也未因那日的风波而搁置。相反,他们用另一种更为郑重的方式,悄悄为小儿子夏薄筹备着一场小小的仪式。
这日清晨,天光未大亮,徐母便已起身。她特意换上了一身浆洗得干干净净的蓝布衣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徐父虽腿脚不便,也早早将堂屋打扫得一尘不染,甚至在靠墙的旧条案上,摆上了家里仅有的几样像样的供品,一小碗白米饭、三只染红的熟鸡蛋还有一碟昨日赶集买回的脆梨。
条案正中,贴着手写的至圣先师孔夫子神位,字迹是徐复厄工工整整誊写的。
夏薄被母亲从被窝里轻轻唤醒时,还揉着惺忪睡眼,不知所以。直到被牵到堂屋,看到这阵仗,才有些愣怔。徐父徐母神色是少有的肃穆,连徐复厄也站在一旁,眼神温和而鼓励。
“苗苗,来。”徐母牵着他走到条案前,声音轻柔却庄重,“今天爹娘给你开智点红,请孔圣人保佑我儿眼明心亮,读书开窍,从此邪祟不侵,灵台清明。”
徐父点燃三柱细细的线香,烟气袅袅升起,带着淡淡的檀木气息。他率先对着牌位躬身三拜,口中念念有词,无非是祈求圣人庇佑幼子学业有成、智能通达。接着是徐母,她拜得格外虔诚。
然后,徐父转过身,从徐母手中接过一支崭新的的毛笔,又在砚台里轻轻蘸了蘸掺了一点点朱砂的墨汁。
“苗苗,闭上眼睛。”徐父的声音比平日柔和了许多。
夏薄全程被带着走完仪式,他依言闭上眼,能感觉到父亲温热的手指轻轻扶住他的额头。接着,笔尖微凉而柔软的触感,落在了他的眉心。
徐父手腕极稳,用那蘸了朱砂的笔,在夏薄光洁的额心,点下了一个圆润鲜红的点儿
“好了。”一点即成,徐父舒了口气,眼里带着欣慰。
夏薄睁开眼,下意识想用手去摸,被徐母轻轻握住小手:“不能擦,多留一会儿,让圣人的灵气和福气多沾一沾。”
徐母说着,又从怀里掏出一根穿着红线的铜钱,小心地系在夏薄的内衣扣襻上:“这是压惊钱,戴着,寻常的鬼祟邪气就不敢近身打扰你用功了。”
徐复厄这时走上前,低声道:“点过红,系了钱,苗苗就是开了蒙的小读书人了。以后那些山林精怪,游荡野鬼,也知道你有圣人护佑,不会随便来搅扰你。”
仪式完毕,徐母端上热腾腾的早饭,那碟红鸡蛋自然归了夏薄。夏薄不懂这些仪式,他剥开蛋壳,只觉得今日的早饭,似乎比往常更香了一些。
然而,孩子心性,总有反复。新鲜劲过去,便是难以坚持开始摆烂,有一日,夏薄觉得手腕发酸,心里烦躁,便草草写了几个歪歪扭扭几乎无法辨认的字,就想撂下笔跑出去玩。
徐复厄叫住了他,他拿起那张鬼画符般的纸,看了看,脸上一直以来的温和笑意渐渐敛去,眉头微蹙。
他没有发火,只是将那张纸平平整整地放回夏薄面前,声音平静,却带着夏薄很少听到的严肃:“苗苗,我们的约定是什么?”
夏薄心虚地低下头,脚尖蹭着地。
“不要为了应付我,就随随便便胡写一通。”徐复厄强调,语气加重,“读书写字,首先是为你自己。你现在偷懒,敷衍了事,这些字就不会真正属于你。将来有一天,当你需要它们来辨明是非、保护自己时,它们不会帮你,因为你从未真正认识,尊重过它们。”
夏薄很少见哥哥如此认真而略带失望地说教,心里既害怕又有些不服气的委屈,小声嘟囔:“认识了又能怎样嘛。”
徐复厄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他缓缓开口,不再讲那些大道理,而是说起了最实际的话:“苗苗,阿哥让你读书,不是指望你将来像戏文里那样中状元、做大官,光宗耀祖。那些太远。阿哥最实在的盼头,是希望你能识得那些字,日后好不被旁人轻易骗了去。”
他见夏薄似懂非懂,便招手让他坐近些,语气愈发恳切:“这世道,人心有好有坏。一张纸,几行字,就能定下一块田、一间屋的归属,就能让人倾家荡产,也能让人绝处逢生。”
“你不认得字,全凭别人一张嘴说,他说东是东,说西是西,你连分辨真假的能力都没有。阿哥不希望你将来吃这样的亏。”
这话对夏薄来说,还是有些抽象。他虽然隐隐感到重要性,但被骗的感觉离他似乎还很遥远。
那天晚饭后,堂屋里的气氛因着白天的事,还是有些沉闷。徐母将闷闷不乐的夏薄叫到身边,就着灯光缝补一件旧衣。徐父坐在门口的小凳上,沉默地抽着旱烟,火光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明灭。
徐母放下针线,拉过夏薄的手,轻轻抚摸着他因为白天用力握笔而有些发红的手指,温声道:“苗苗,还怪你阿哥白天说你吗?”
夏薄摇摇头,小声道:“不怪。是我偷懒了。” 他顿了顿,还是把心里的困惑问了出来,“阿娘,阿哥说识字能不被骗,是不是家里有人吃过不识字的亏?”
徐母的手微微一顿,和门口的徐父对视了一眼。徐父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沉重。
“唉……”徐母也叹了口气,“都是些陈年旧事了。你阿爹腿脚不好,除了种地,早年也想方设法找别的营生。有一年,我们俩起早贪黑,勒紧裤腰带,好不容易攒下了一点钱,想着买村东头一块稍好的旱地,日子能宽松些。”
“结果,遇上个黑心的中间人,伙同卖方,弄了张假的地契文书给我们。我们两口子,大字不识一个,看着那纸上盖着红印,人家说得天花乱坠,就信了,把攒了一年的血汗钱全交了出去。”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后来才发现,那地契根本是假的,地早就抵押给别人了。钱没了,地也没到手。你阿爹当时气得吐了血,病了好一阵。我除了哭,一点法子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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