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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第七十章 待归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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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中已入秋,梧桐叶落。孤……我一切都好,腿伤已无大碍,勿念。朝政冗杂,然推行尚算顺利。上月裁撤冗余官吏三百余,省下俸禄银钱,已拨往黄河沿岸三州,加固堤防,以备冬汛。冀北今夏少雨,恐有旱情,已命户部预调粮草,并派工部侍郎前往督导掘井蓄水。吏部新拟《考成法》,以‘实绩’核官员升迁黜陟,虽阻力不小,然势在必行。科考在即,寒门士子踊跃,此乃朝廷新鲜血脉,当善加引导……”

信中,没有一句直白的思念。只如同最寻常的友人通信,细细述说着京城的天气,朝堂的变革,地方的民生,政策的推行。语气平静,措辞严谨,仿佛真的只是在向一位远方的故人汇报近况。

但江淮序读着,却仿佛能看到那个玄衣身影,在深夜的御书房里,独自对着烛火,一字一句,斟酌写下这些看似平淡的文本。能看到他如何与顽固的老臣周旋,如何为千里之外的旱情忧心,如何为选拔人才而费尽心思。

信的最后,只有一行与前文工整字体截然不同的、略显潦草的字迹,墨色也更深,仿佛写下时心情激荡,难以自持:

“江南潮湿,望添衣加餐,善自珍重。待归。”

待归。与竹筒上的“待归人”呼应。

没有落款。

江淮序握着信笺,指尖轻轻拂过那最后两个字,久久无言。胸口那股熟悉的闷痛又隐隐传来,但这一次,似乎并不全是寒意作祟,还夹杂着一种酸涩的、温热的悸动。

他将信仔细折好,重新放入竹筒,放在枕边。

那一整日,他分拣药材时格外专注,抄录医书时笔迹更加沉稳。夜间咳血时,竟觉得那血块中的冰碴,似乎比往日……少了那么一点点。

自那日后,每月的初五左右,那个刻着梅花与“待归人”的竹筒,总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谷口固定的位置。如同一个沉默而固执的约定。

第二个月的信里,谢孤鸿提到黄河冬防初见成效,冀北旱情因及时应对未酿成大灾,第一批按《考成法》擢升的官员已赴任,科考顺利结束,取士百二十人,寒门占了近四成。信的末尾,依旧是一行潦草的字:“闻江南多雨,谷中可还安好?甚念。待归。”

第三个月,信中提到整顿京营已毕,军容一新;与北戎边境互市重开,以丝绸瓷器换马匹皮毛,边境渐宁;开始着手清查全国田亩,为后续税制改革铺垫。末尾:“今岁京中初雪早至,忽忆去岁雪中。望卿珍摄,盼归期。”

每一封信,都像是一块坚实的砖石,默默垒砌着那个“盛世”的蓝图。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哀切的倾诉,只有切实的政绩与深沉的挂念。

江淮序每月初五,都会早早醒来,虽然不说,但云苓知道,他在等那个竹筒。读信时,他会很安静,有时唇角会无意识地微微扬起,有时则会看着远处的山岚出神良久。

而他的身体,在晏先生日渐精妙的调理与这每月一次“精神药引”的滋润下,竟真的开始出现缓慢而稳定的好转。

咳血的频率从每日数次,降到两三日一次,吐出的血色渐渐由暗红淤块转为鲜红,血中的冰晶碎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畏寒的症状虽未根除,但不再动不动就冷得浑身颤抖。脸色依旧苍白,却不再带着死气的青灰,而是透出一点极淡的血色。最明显的是精神,从最初的终日昏沉乏力,到如今每日能清醒地完成晏先生布置的所有课业,甚至偶尔能在谷中散步片刻。

晏先生看在眼里,诊脉时也难得露出一丝满意之色。这日诊脉毕,他忽然道:“你心绪渐平,求生意志坚定,体内元气虽弱,却如星星之火,未曾熄灭。更难得的是,每月似有一股温和‘阳气’滋养心脉,虽无形无质,却效用匪浅。可是……有了什么牵挂或期盼?”

江淮序微微一怔,随即坦然道:“是。晚辈……在等一个约定。”

“约定?”晏先生挑眉。

“一个……以三年为期的约定。”江淮序轻声道,“有人承诺,要开创一个海晏河清的盛世。晚辈……想活着看到那一天。”

晏先生凝视他片刻,忽然叹了口气:“痴儿。与你母亲一般,都是至情至性之人。”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既如此,便更要好好活着。从明日起,分拣药材的内容改为辨认并初步处理‘九窍凝心莲’的替代辅药。抄录的医书,换成老夫自着的《寒毒论》与《针经释义》。义诊照旧。”

这是要开始传授更内核的医术,并为正式解毒做准备了!凌贰在一旁听得激动不已。

江淮序郑重行礼:“多谢先生。”

走出药房,午后的阳光温暖地洒在谷中。江淮序走到池塘边,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依旧瘦削,但眼神不再空洞绝望,而是沉淀着一种安静的力量。

他擡头,望向北方。京城的方向,千山万水之外。

手中的竹筒似乎还残留着那人指尖的温度。

“待归人……”他低声念着这三个字,唇角轻轻扬起。

也许,那场雪中的三年之约,并非遥不可及。

而他,会努力活下去。

等到归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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