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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一个故事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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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故事

九月底,豫西山区下了入秋以来第一场雨。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蹲在洛阳老城的一家羊肉汤馆门口剥蒜。谢惊蛰坐在我对面的马扎上,面前一碗汤已经见了底,正拿筷子蘸着汤在桌面上画一只猫。

电话那头是个中年男人,嗓门压得极低,像是怕隔墙有耳:“闻老师,您可得来一趟。双槐树村,出大事了。”

我示意谢惊蛰别画了。他停下筷子,侧耳凑过来。

“什么事?”

那头沉默了好几秒,才挤出几个字:“我们村的井……往外冒头发。”

我看了谢惊蛰一眼。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已经伸到兜里去摸车钥匙了。

双槐树村藏在伏牛山余脉的一条深沟里,从洛阳市区出发,开车走了将近四个小时,后半程全是盘山路,路窄得只容一车通过,左边是山壁,右边是悬崖。谢惊蛰开车稳,但也开了将近一个半小时才走完最后四十公里山路。

到的时候是傍晚,雨刚停,满山都是湿漉漉的水汽,村子像被泡在一碗浓茶里。

村长赵德厚在村口等着,五十来岁,黑脸膛,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夹克,脚上的黄胶鞋糊满了泥。他没多说话,冲我们点点头,转身就领着往村里走。

村口有两棵老槐树,真叫一个粗,两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树冠遮天蔽日地交缠在一起,远看像一棵树,近看才发现是两棵。树皮皴裂如龙鳞,树干上钉着好几块褪了色的红布,树下还有香灰和蜡烛油的痕迹,看来常年有人来烧香。

赵德厚注意到我在看槐树,低声说了句:“这两棵树比村子还老,没人知道是谁种的。”

我伸手摸了摸树干。触手冰凉,但不是那种石头木头该有的凉,而是一种潮润的、像摸到皮肤一样的凉。我把手收回来,指尖上沾了一层暗绿色的东西,闻了闻,不是苔藓,倒像是某种腐烂了很久的绢帛碎屑。

谢惊蛰也凑过来看了一眼,没说什么,从背包里摸出一个小密封袋,把我指尖上的东西刮进去封好。

村中央那口井在一条窄巷子的尽头,四周没有人家,孤零零地杵在一块半亩见方的空地上。井圈是老青石的,被井绳磨出了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凹槽,最深的地方能卡进一根手指。

井圈上长着一层墨绿色的苔藓,但有一圈苔藓被蹭掉了,露出底下发白的石头——那些蹭掉的痕迹像手掌印,密密麻麻地围了井圈一圈。

赵德厚说那是第三天早上发现的。

井口盖着一块厚木板,木板上压着三块红砖。他把砖搬开的时候手有点抖,我看出来了,但没点破。

木板掀开一条缝,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从缝隙里挤出来,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气味——不是腐臭,更像是某种矿物和植物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涩而腥,像舔了一口锈铁钉。

我弯腰往里看。

井很深,水面在十几米以下,借着傍晚最后一点天光,我能看见井水的反光。但那反光不太对——不是完整的一片亮,而是一缕一缕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上铺散开来。

谢惊蛰从我身后递过来一支强光手电。我接过来,打亮,往下照。

光束落下去的那一瞬间,我的后脊背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

黑色的头发,从井水里浮上来,一绺一绺地散在水面上,又顺着井壁往下垂。不是几根,是很多很多,多得像是有人在水下倒挂着一头浓密的长发,而那头发的末梢正顺着水流往上涌。

最长的几绺,已经飘到了离水面两三米的位置。

我关掉手电,直起腰,把木板重新盖好,压上砖。

“什么时候开始的?”我问。

“四天前。”赵德厚从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红旗渠,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打火机打了三下才打着,“先是陈婆婆家的儿媳妇去打水,吊桶放下去提上来,桶里缠着一把头发。陈婆婆说那是脏东西,让把头发烧了,井盖上压了三天的红纸。结果第三天晚上——”

他吸了口烟,火光在暮色里一亮一暗。

“井自己响了。半夜,全村都听见了,从井底下传上来的声音,像有人在哭,又像在笑。第二天早上再看,井圈上全是湿手印。”

“有人下去过吗?”谢惊蛰问。

赵德厚摇头:“谁敢啊。后来请了隔壁村的张半仙来看,张半仙到了井边,脸色就变了,说这井底下镇着东西,不能动,谁动谁出事。然后他看了一眼那两棵槐树,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槐者,木鬼也,一棵是养魂,两棵是锁魂’——说完就连夜走了,连红包都没敢要。”

谢惊蛰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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