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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我做了一个梦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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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了一个梦

然后他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尴尬的、辩解的笑,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笑,像是一个人背着一块石头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决定把它放下了。

“陈婆婆告诉你们的?”他问。

我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赵德厚叹了口气,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坐下来,从兜里摸出那包红旗渠,抽出一根点上。火光一明一灭,照着他的脸,那张脸上的皱纹忽然间深了很多。

“我跟你们说个事,”他说,“你们听完再决定,明天还要不要下那口井。”

他吸了口烟,烟雾在夜色里散开。

“孟广林挖出那个石头匣子的时候,我就在旁边。是我帮他撬开的。匣子里那缕头发,红绳扎着的那个同心结,是我拆开的。那张黄纸上的字,也是我念给他听的。”

“所以那张黄纸上的字,到底是不是孟广林写的?”我问。

赵德厚摇了摇头。

“不是。那个字虽然歪歪扭扭的,但跟孟广林的字不一样。孟广林没念过什么书,写的字像小学生,但那张黄纸上的字,看着歪扭,其实笔锋很老辣,是故意写成那样的,像是有人模仿孟广林的字迹在写。”

“那你怎么跟孟广林说的?”

“我跟他说了实话,说这不是你的字。孟广林不在乎,他说不管谁写的,这上面写的是他闺女的名字和生辰八字,这就是冲着他来的。他说他这辈子没得罪过谁,想不出谁会干这种事。”

“你觉得是谁?”谢惊蛰问。

赵德厚把烟掐灭了,烟头在鞋底上碾了几下,擡起头看着我们。

“我觉得是孟广林他爹,孟传宗。”

“孟传宗?他爹?”

“对。孟传宗在孟广林还小的时候就死了,死在南疆,据说是打仗死的,但尸骨没运回来。村里人都说他死在外头了,但有一件事我一直想不通——孟广林挖出那个石头匣子的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我梦见孟传宗站在那口井边上,穿着一身旧军装,脸上全是泥。他跟我说了一句话,就一句——‘井底下有人,替我把她放出来。’”

赵德厚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像是在说一件他反复咀嚼了几十年、已经嚼不出任何滋味的事。

“孟传宗的梦,你只跟孟广林说过?”我问。

“没。我谁都没说。”赵德厚又点了一根烟,“第二天我本来想跟孟广林说的,但还没来得及开口,秋棠就出事了。”

“你是说,你做那个梦的第二天,秋棠跳了井?”

“对。头天晚上做的梦,第二天傍晚秋棠就跳了。”赵德厚的声音低下去,“我后来想了一辈子,那天晚上如果我直接去找孟广林,跟他说了那个梦,他会不会把秋棠看紧一点?或者,如果我早点去井边——”

“你是会计,不是保安。”谢惊蛰忽然开口,语气不重,但意思很明确——这件事不是你的错。

赵德厚看了他一眼,眼眶有点红,但没掉泪。

“秋棠跳井以后,我就没再提过那个梦。后来孟广林也死了,我更觉得这事没法说了。说了谁信?一个死人托梦,说井底下有人?人家不把我当疯子才怪。”

“但你现在说了。”我说。

“因为你们来了。”赵德厚擡起头,那双被烟熏得发黄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你们不是这村里人,不是来走亲戚的,不是来看热闹的。你们是干这一行的。你们来了,我就觉得,也许这事不该就这么烂在我肚子里。”

“井底下到底有什么?”谢惊蛰又问了一遍,这次语气更直接,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分量。

赵德厚没有直接回答。他把烟抽到只剩过滤嘴,掐灭,站起来,走到院子角落里,搬开一堆柴火,露出底下压着的一块石板。他把石板掀开,从里面取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东西,拿过来,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油布解开,里面是一本发黄的笔记本,硬壳封面已经开裂,边角卷曲,纸张脆得像秋天的落叶。

“这是孟广林的东西。”赵德厚说,“他死之前给我的。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问井的事,就把这个给来人看。”

我伸手去翻,赵德厚按住了我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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