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她是一个试验品
她是一个试验品
但我知道她不是不饿。她是在等。等谢惊蛰把槐树沟的事说完。
谢惊蛰吃了几口,放下筷子,把槐树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从进村到见到那棵槐树,从挖井到井壁上的字,从胡生剪断头发到周秀兰把木盒埋进土里。他说得很详细,没有省略任何细节,包括那些让人后背发凉的——井底那些头发铺成的“地毯”,那些嵌在砖缝里的、像毛细血管一样的发丝,还有胡生说的那句“她只能活三天”。
姜念听完,沉默了很久。
“周秀珍,”她终于开口了,“她的情况,和我太奶奶姜瑶很像。都是年轻女人,都是在井边失踪的,都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姜瑶被养在了那口透明的棺材里,周秀珍被养在了那口井里。手法不同,但本质是一样的——她们都成了‘藏’。”
“但周秀珍的‘藏’不完整。”谢惊蛰说,“她只是一个实验品,一个半成品。真正完美的‘藏’,是姜瑶。她在那口透明棺材里躺了八十多年,她的身体没有腐烂,她的头发还在生长,她的——”
“她还在等。”姜念接过话头,“等那个魂回来。”
“谁的魂?”胡生问。
姜念低下头,看着碗里已经凉了的鸭血。
“我太爷爷的魂。”她说,“陈远志跟我说过一件事。他说,我太奶奶姜瑶年轻的时候,有一个青梅竹马的恋人,姓陆,叫陆怀瑾。两个人订了婚,婚期都定好了,但陆怀瑾被征兵征走了,去了抗日前线。他走之前跟姜瑶说,‘等我回来。’他再也没有回来。”
“陆怀瑾。”我重复了这个名字。怀瑾。和双槐树村的孟怀瑾同名,只是姓不同。
“孟怀瑾是晚清的进士,陆怀瑾是民国的军人。名字相同,是巧合吗?”我看着谢惊蛰。
“不是巧合。”谢惊蛰说,“是同一个人的不同轮回。那个‘守陵人’,他每一世都叫同一个名字。怀瑾。他把自己对姜瑶的执念,嵌进了这个名字里,嵌进了每一世的命运里。孟怀瑾在双槐树村凿井植槐,是为了养一个‘胎’——那个‘胎’的脸,长成了孟秋棠的样子。孟秋棠是谁?是姜瑶的另一个分身。”
“你是说,”姜念的声音发抖了,“我太奶奶的‘种’,被那个‘守陵人’取走了,在双槐树村养成了孟秋棠。孟秋棠的脸,就是姜瑶年轻时候的脸。”
“对。”谢惊蛰说,“所以孟传宗才会献祭自己。他不是在救孟秋棠,他是在救姜瑶。他知道孟秋棠是姜瑶的分身,如果孟秋棠死了,姜瑶的‘藏’就会不完整。他用自己换了孟秋棠,但那个‘守陵人’又动了手脚,把孟秋棠重新绑了回去。”
“那个人——那个‘守陵人’——他到底想要什么?”姜念问。
“他想要姜瑶活过来。”谢惊蛰说,“但不是作为姜瑶活过来,而是作为他理想中的‘藏’活过来。一个完美的、永恒的、不会老不会死的‘藏’。他用了将近一百年的时间,在无数个地方做实验,用无数个人的生命做代价,就是为了造出那样一个东西。”
“他不是想让姜瑶活过来。”胡生忽然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他是想让姜瑶永远活在他造的壳子里。那样他就可以永远看着她,永远拥有她。他不是爱她,他是占有她。”
火锅里的红油还在翻滚,热气模糊了每个人的脸。
没有人再说话。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洛阳老城进入了深冬。
雪断断续续地下,停了又下,下了又停,巷子里的雪积了半尺厚,走路的时候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老周把早点铺的棚子换成了加厚的帆布棚,还在棚子里面生了一个铁皮炉子,炉子上坐着一壶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来喝胡辣汤的人比平时多了不少——不是为了喝汤,是为了烤火。
楼下的梧桐树彻底秃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幅用炭笔画的素描。有几只灰喜鹊在枝头跳来跳去,喳喳地叫,声音在清冷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胡生每天下午都会下楼,拿着扫帚扫巷口的雪。不是因为他爱干净,是因为他喜欢看老周在棚子里忙活的样子。他说老周让他想起了一千四百年前见过的一个卖饼的老头——那个老头也是每天一大早就起来和面、擀饼、贴炉,脸上永远笑眯眯的,不管有没有客人。
“那个老头后来怎么样了?”我问。
“死了。”胡生说,“但他死的时候是笑着的。他的饼卖完了,面缸空了,他就坐在炉子旁边,靠着墙,闭上了眼睛。第二天早上有人发现他,他的嘴角还是翘着的。”
“你想死的时候也那样?”
“我想活着的时候就这样。”胡生说,“笑着活着。”
姜念在楼上整理陈远志的笔记,越整理越觉得不对劲。她把陈远志的笔迹和他留下的那些“守陵人”的字条做了对比——字迹不一样。陈远志的字是端正的楷书,一笔一划都规规矩矩的,像一个认真做学问的老先生。而那些字条上的字,虽然也是楷书,但笔锋更锐利,起笔收笔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狠劲,像写字的人心里憋着一股气。
“那些字条不是陈远志写的。”姜念说,“是另一个人。也许就是那个‘守陵人’本人。”
谢惊蛰把那些字条拍了照片,发给了他在公安系统的一个朋友,想查查笔迹。但反馈回来的消息让人后背发凉——公安系统的笔迹数据库里,没有匹配的记录。不是没有找到,是“没有匹配的记录”——这意味着写这些字条的人,从来没有在公安系统留下过任何笔迹。没有办过身份证,没有签过任何合同,没有写过任何一张支票。这个人,在法律意义上,不存在。
不存在的人,却一直在给我们递纸条。
“双槐树村请回”那张,“此事与你们无关请回”那张,还有那张只有四个字的“不要再来”——都是同一个笔迹,同一个不存在的人。